張聽嵐跟著張海琪到胥城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
兩人在港口雇了一輛馬車,沿著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往城中去。
胥城的夜不如廈城熱鬧,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門板在月光下泛著一種陳舊的、近乎腐朽的光澤。
偶爾有幾家還亮著燈的,也是半掩著門,只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空氣里縈繞著一股壓抑的霉味,混著遠處河道里漂浮的水腥氣,凝成一股讓人胸口發悶的潮濕。
馬車拐過一條巷口,張海琪忽然坐直了身體。
張聽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團濃煙正在夜色中翻湧,灰白色的煙柱被風扯散,火光在天幕上映出一片不正常的橘紅。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
空氣里飄來焦糊的氣味,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
張海琪的目光落在那片火光的方向,指節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赫曼總督府。」
馬車在總督府外的街口停下。
鐵藝大門已經被燒得變了形,門柱上爬滿了焦黑的痕跡,有幾處還在冒著細煙。
救火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穿制服的官員還在指揮著僕役清理現場。
火勢似乎已經被控制住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焦糊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乾。
張海琪快步穿過大門,張聽嵐跟在她身後。
穿過被燒毀的迴廊,他遠遠就看到花園涼亭的方向,兩道熟悉的身影依在石桌旁,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賞月。
張海琪的身影掠過廊柱,帶起一陣風。
張海俠最先察覺到動靜,抬起頭,目光越過朦朧的光,落在來人身上,眉梢微微挑起,還沒來得及開口,張海樓已經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來。
然後他後頸就被劈了一下。
他「唔」了一聲,身體往旁邊一歪,張海俠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讓他才沒有直接栽在地上。
……
張海樓再恢復意識的時候,鼻尖是咸澀的潮氣,耳朵里灌滿了水聲。
他花了幾息時間確認自己的處境,然後試圖活動了一下手腕,但無果,他被綁住了。
張海俠在他不遠處,手裡舉著一隻大陶罐,穩穩地頂在頭頂。
張海樓:……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夜色和海水的涼意,讓他打了個激靈。
熟悉的懲罰方式,讓他瞬間就意識到來人是誰。
他抬起頭,果然看到兩個人影正坐在不遠處的礁石上。
張海琪正側坐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手裡捏著酒壺,姿態鬆弛。
張聽嵐坐在她旁邊,膝上鋪著一件疊好的薄毯,正低頭把張海俠的外套擰乾,發尾被海風吹起,在漸明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張海樓眼睛一亮:
「……師父!嵐嵐!」
張海琪慢慢喝了一口酒,像是沒聽到。
她把酒壺放下,才把目光移過來,聲音不大,語氣幽幽:
「張海樓,這麼久沒見,本事見長啊。」
她頓了一下,
「連總督府都敢燒了。」
張海樓被叫得脊背一緊。
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笑了一聲,聲音在夜風裡被吹散了幾分,尾音虛虛的:
「……我是為了查案。是為了拯救蒼生。」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但底氣明顯不足,所以他選擇拖人下水,
「張海俠可以作證。」
張海琪的目光移向張海俠。
「師父,」
張海俠老實交代,
「查案是真的。拯救蒼生——」
他偏頭看了張海鹽一眼,
「我是頭一回聽說。」
張海樓瞪大了眼睛:
「張海俠!你——!」
張海琪把那口酒咽下去,酒壺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
「張海俠,」
她開口,
「你是師兄。沒有看好他,一樣要罰。」
她朝岸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來,烤魚。」
張海俠應了一聲,從礁石邊緣站起身,端著那口陶罐,踩著濕滑的碎石上了岸。
他上岸之後,先把陶罐放在一邊,然後朝張海琪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張海琪擺了擺手,表示這件事算翻篇了。
張聽嵐把張海俠的外套支到一邊,讓海風繼續吹,然後起身,給人披上了早就準備好的干毛巾。
「外套還要過一會兒才幹,先披著,別著涼了。」
張海俠點頭。
他如今已經長得比張聽嵐要高了,對方給他披毛巾的時候,鼻尖幾乎要蹭到他的下巴。
他能聞到張聽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藥香,是一如既往讓人眷戀的味道。
張聽嵐又從隨身的小布袋裡翻出一卷乾淨的紗布和一小瓶藥粉。
「手。」
張海俠怔了片刻,聽話地伸出手,露出了手心一道較長的傷口。
這是之前在總督府里被碎玻璃劃的,泡了海水後邊緣發白,看著觸目驚心,其實已經不怎麼疼了。
張聽嵐先重新用清水沖洗了一下傷口,再塗上一層藥粉,才用紗布仔細地纏了兩圈。
整個過程,張海俠一直低頭看著他。
夜色里,他只能看到對方低垂的眼睫和幾縷被海風吹到臉側的髮絲。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人發間的那根銀簪上,簪頭的那顆珍珠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簪子,合適嗎?」
他問。
張聽嵐抬頭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發間那枚簪子:
「嗯,很輕巧。」
張海俠的嘴角彎了一下,然下一秒,張海琪的目光輕飄飄的掃了過來,就差直說「你們膩歪夠了沒」了。
張海俠不再耽擱,立刻走到火堆旁,烤起了魚。
那魚是張海琪剛才從漁民手裡買的,還新鮮,被他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香氣很快飄了出來。
不遠處,張海樓可憐兮兮的被留在水裡,被海浪毫不留情的拍打,咸澀的海水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咳嗽。
就這他還得趁機打嘴炮,聲音被海浪打得斷斷續續,
「為什麼……他就是烤魚,我…呸!…我就要在這裡溺斃啊——!」
他的聲音在海風裡飄了好遠,尾音拖得又長又委屈,
「小師叔!救我——」
張聽嵐正試圖給張海俠打下手,聽到聲音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回應,張海琪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響起:
「讓他再泡會兒,長點記性。這小子不吃點苦頭,下次敢把天都捅個窟窿。」
張聽嵐便沒有再替他求情。
在教育孩子這方面,他不會過多的干涉張海琪的決定。
況且,海樓必須知道,他的衝動行為在很多時候都會帶來危險。
克制本相,這是他要時刻牢記的東西。
張海琪在很久以前就教過他這句話。
張海樓泡在海水裡,意識到了什麼。
「嵐嵐,師父」
他的聲音多了幾分鄭重和認真,
「我知道錯了。」
張聽嵐偏過頭看他。
張海樓泡在水裡,難得沒有用那種誇張的語調,語氣也正經了幾分。
「回去之後,」
張聽嵐說,
「寫一份檢討吧,不為別人,寫給你自己。」
張海樓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啊?」
「不是說知道錯了?」
張海樓張了張嘴,想反說什麼,可對上張聽嵐那雙眼,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好。」
張聽嵐於是轉頭,看向張海琪。
張海琪正在喝酒,沒有看他,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海俠放下手裡那條還沒完全烤好的魚,站起來,踩著礁石走到水邊,把張海樓拎了上來。
張海樓被拎上岸之後渾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在礁石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
張聽嵐拿著另一條干布巾,把張海樓的上半身包了個嚴實,隔著布巾搓了搓他的頭髮。
「頭低一點。」
張海樓順從地低下。
張聽嵐一邊替他擦,一邊說:
「邪神的案子,阿姊說會有人去接手的。你們可以不用再管了。」
布巾下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句:
「那……轉正的事呢?」
「你們這次雖然闖了禍,但查案的過程沒有大問題。恭喜,轉正了。」
張海琪的聲音從一旁慢悠悠的飄了過來。
布巾下面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
「真的?!」
張海琪不耐,
「假的。你再泡回去。」
張海樓立刻把嘴閉上了,但嘴角壓都壓不住,翹得老高。
張海俠坐在火堆旁邊,默默翻了一下魚,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
當晚,他們在張海琪和張聽嵐下榻的小院兒里,久違地聚了一餐。
火堆燒得很旺,把院牆內的範圍都照成了暖黃色。
石桌上擺著張海琪點名要喝的霹靂珍珠酒,還有張海俠烤的魚和幾碟小菜。
張海樓坐在張聽嵐旁邊,扒拉自己的錢包,臉上的表情從興奮逐漸變成肉疼。
為了買師父要喝的酒,他攢了好一陣的小銀元幾乎見了底,錢包捏在手裡,扁的讓人心肝疼。
他還沒緩過勁兒來,一隻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躺著一隻沉甸甸的荷包。
他抬起頭,對上張聽嵐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柔軟的煙青色眼睛。
「拿著。」
張海樓接過荷包,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白花花的銀元,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他愣了片刻,然後猛地朝人撲了過去,一把將張聽嵐抱住了:
「嵐嵐,我愛死你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孩子氣的依賴。
張聽嵐被他抱得往後仰了一下,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背。
張海琪在旁邊嫌棄的「嘖」了一聲:
「張海樓,都多大的人了,還跟你小師叔撒嬌。」
張海樓充耳不聞,依舊把下巴擱在張聽嵐肩上,傻笑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
張海俠坐在一旁,慢條斯理的把挑好魚刺的魚放在乾淨的碟子裡,推到了張聽嵐手邊。
重逢的暖意,在逐漸深濃的夜色里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