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張聽嵐遠離紛擾修養身體,張海琪暫且將他送往了南疆百樂京。
她原本是想將人託付給舊識張千嶂,那人性子淡泊,不愛管閒事,但若託付到他手上,至少能保證張聽嵐的安全。
穿雲箭升空之後,在山林間拖出一道細長的、幾乎看不見的尾跡,沒入雲層深處,很快被風扯散。
張海琪站在山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林間傳來了腳步聲。
她轉過頭,看到來人的身形時,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來人不是張千嶂。
是個瞧著就青澀的小道士,約莫也就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口磨毛了邊,腰間掛著一隻布囊,手裡攥著一根比他還高的竹杖。
他在張海琪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恍然大悟,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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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師父等了一輩子的女人?」
空氣凝滯了片刻。
張海琪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張聽嵐站在她身後,聞言慢慢地眨了一下眼,側過頭看了張海琪一眼。
張海琪回過神,眉頭微蹙,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
「瞎胡說什麼。」
她順手從旁邊的矮樹上折了一根細枝,拿在手裡,用枝尖輕輕戳了戳張千軍萬馬道袍的袖口。
「不是,」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怎麼還是這麼窮?還有——」
她朝張千軍萬馬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麼不是你師父來?」
張千軍萬馬的表情變了。
那些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少年氣像是被風吹散的霧,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師父……走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
「他死前,一直想再見你一面……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林間安靜了片刻。
風聲從樹冠之間穿過去,把那些樹葉都細響揉在一起。
張海琪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連綿的群山輪廓上。
「忘了。」
她說,
「我哪知道他真就這麼傻,一直在等我。」
張千軍萬馬聞言,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慌,卻又不知道該往哪裡吐。
他攥著竹杖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
他記得師父臨終前說過的話。
穿雲箭是故人來,莫要怠慢。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團火壓了下去,聲音乾巴巴的:
「那你說,你們想幹什麼?」
張海琪側過身,讓出站在她身後的張聽嵐。
張聽嵐朝張千軍萬馬的方向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張千軍萬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點頭回應,但沒明白人的意思,只能又看向張海琪。
「讓他跟著你一段時間。」
張海琪耐著性子解釋,
「我有事情要去處理。他身體不好,不方便跟著我。在我回來之前,你照顧他。」
張千軍萬馬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不確定:
「……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萬一你像當初一樣,一去不復返呢?」
張海琪瞥了他一眼,然後從腰間取下一隻布袋,隨手扔了過去。
張千軍萬馬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
「住宿費。」
張海琪言簡意賅。
張千軍萬馬捏著那隻布袋,嘴唇囁嚅,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他是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邁了兩步,然後偏過頭,朝張聽嵐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吧。」
張海琪沒有跟上來。
她站在原地,看著張聽嵐跟上那道穿舊道袍的背影。
兩人一前一後地沿著山路往上走。
「快換季了,」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藥按時吃。照顧好自己,別亂來。」
張聽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隔著那片疏淡的林間光影,他朝張海琪點了下頭。
「知道了,阿姊。」
張海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山下去了,她一個人的動作顯然快了不少,背影很快被灌木叢和霧氣遮蔽,再不見蹤跡。
張千軍萬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爾需要用竹杖撥開垂落的藤蔓。
山路不算陡,但有的地方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滑,他偶爾會側過頭看一眼身後的人,確認人跟得上。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林間豁然開朗。
一處院落出現在視野盡頭,院牆是用山石壘的,不高,石縫裡長出了幾叢苔蘚。
院門是竹編的,已經有些鬆散了,風一吹就會微微晃動。
台階上落著幾片乾枯的竹葉,踩在上面會發出脆響。
張千軍萬馬推開門,側身讓張聽嵐先進。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靠牆種著一叢芭蕉,葉片被風撕開了幾道口子,卻依然頑強地伸展開來,綠得發亮。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樹,枝幹虬結,葉片稀疏,在午後的光線里投下一小片陰涼。
正對院門是一座竹屋,外牆的竹片已經有些發暗了,卻依然堅挺。
一切顯得古舊卻安寧。
「旁邊的房間,」
張千軍萬馬指了指竹屋側面那間更小的屋子,
「屋頂是漏的。你先和我住,等我把屋頂補好,你再搬過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張聽嵐,像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張聽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間屋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那之後的幾天,張聽嵐便在這座小院裡住了下來。
張千軍萬馬在最初的陌生感過去之後,發現雖然名義上是他在照顧這個人,但實際上,反而是他在受人照顧。
張聽嵐顯然不是鬧騰的性子,話不多,就像是一陣穿過竹林的風。
某天,張千軍萬馬巡山回來晚了,本來以為人要餓肚子,誰知推開門,就看到張聽嵐坐在桌邊,面前是已然做好的飯菜。
他見張千軍萬馬回來,指了指桌上的碗筷:
「趁熱吃。」
張千軍萬馬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在桌邊坐下,溫熱的飯食順著喉嚨咽下去,是久違的,只師父在時才體會過的,家的安然。
張聽嵐會做的不止這些,張千軍萬馬的道袍袖口被荊棘勾破了一道口子,布料裂開一道長長的縫,垂下來半截,露出一截手腕。
經過廊下的時候,張聽嵐叫住了他。
張聽嵐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著一隻針線笸籮,抬頭看了他一眼。
「脫下來。」
張千軍萬馬躊躇了一會,還是把道袍脫了遞過去。
張聽嵐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道破口,穿好針線,沿著裂縫的邊緣一針一針地縫回去。
張千軍萬馬穿著裡衣坐在旁邊,感覺有點不自在,卻又沒有理由站起來走開。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聽嵐。」
張聽嵐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你以前經常給人縫衣服嗎?」
張聽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了。
「嗯,家裡的小孩。」
那之後,他對張聽嵐的稱呼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一開始,他只覺得張聽嵐是那個不請自來的女人丟給他的「病人」,該客氣客氣,但要保持著距離。
但日子久了,他覺得張聽嵐和他反倒更像是「家人」,於是疏離而戒備的全名,變作了繾綣而溫情的「聽嵐」二字。
這天,張千軍萬馬巡山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推開院門,就看到張聽嵐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正低頭慢慢地喝著。
他的眼睫垂著,被暮色的光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張千軍萬馬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默默等他把藥喝完,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聽嵐,把手給我一下。」
張聽嵐放下碗,微微側過頭看他,沒有問原因,只是朝著他伸出手。
張千軍萬馬把手指搭在他的腕間。
他的臉色幾乎在那一瞬間就變了。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嘴唇翕動了一下,一句話哽在喉嚨里,半天沒能成句。
「聽嵐…你……」
張聽嵐卻只看著他,神色依然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
張千軍萬馬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你……早知道?」
張聽嵐沒有否認。
張千軍萬馬看了他很久,才啞著嗓子問。
「……那個女人知道嗎?」
張聽嵐搖了搖頭。
張千軍萬馬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抬起頭,對上張聽嵐的目光,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艱難地掙扎著,那些勸慰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張聽嵐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身體。
而那脈象,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是油盡燈枯的前兆,是無論多少靈丹妙藥都換不回的終局。
最終,他只能啞著嗓子,無力的輕聲問: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保密就好。」
張聽嵐淡淡道。
張千軍萬馬驚覺,那雙煙青色眼睛裡的,不是恐懼,也不是不甘,只是一種看透生命的釋然。
而他,除了答應,竟然什麼也做不了。
「……好。」
他只能應下。
山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芭蕉葉吹得沙沙作響。
張千軍萬馬坐在石凳上,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