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後,新的信送到了張聽嵐手上。
郵差依舊是那個黑瘦的中年人。
「張先生,」
他的聲音帶著海風磨礪過的沙啞,卻格外洪亮,
「峇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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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聽嵐正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聽到聲音,他把書擱到一旁,起身:
「有勞了。」
他接過信,從袖中取出早就備好的賞錢,塞進郵差手裡。
郵差推辭了兩下,見他堅持,便憨笑著收了,又寒暄了幾句海上的見聞才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張聽嵐在廊下重新坐下。
來福原本正在院子裡追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灰撲撲的尾巴球在身後一顛一顛。
看到主人,它立刻放棄了那片葉子,顛顛地跑過來。
到了竹椅前,它後腿一蹬,前爪搭上張聽嵐的膝蓋,用力一撐,整個身子便穩穩地落進他懷裡。
張聽嵐摸了摸它的腦袋,低頭拆開了信封。
信的內容一如既往地厚實。
張海鹽在信里說,他和張海俠被派去調查一樁關於南洋邪神的案子。
「嵐嵐!這回可刺激了!」
張聽嵐幾乎能看見張海鹽神采飛揚的興奮模樣,
「我和蝦仔被派去崖州鹽鹼湖地那邊,那裡已經死了上百號人了!全是去找什麼神秘洞穴,結果進去一個死一個,死狀可慘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
張聽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上百號人」那幾個字上輕輕撫過,若有所思。
信繼續往下,他們找到了那個洞穴,在石壁上看到了關於那個所謂古神的傳說,也見到了它被供奉的形態。
按張海鹽的說法,那個邪神看起來像一條滿頭眼睛的大長蟲,盤踞在洞穴深處。
「那東西根本不是什麼神,就是一具被欲望和貪婪裹挾的怪物,靠著吸食人的執念苟延殘喘。它倒是真會說話,聲音跟指甲刮石板似的,刺得人腦仁疼,說什麼『賜爾長生』,我呸!」
「所幸我和蝦仔一起把它解決了!嵐嵐,我現在身手可好了,蝦仔都說我長進不少,轉正指日可待!」
信寫到這裡,話鋒一轉。
「我和蝦仔接下來要去胥城。目前給出的諸多線索都指向了那裡,哪怕已經解決了一具「邪神」,事情也還沒有完全結束。我們會繼續查下去的!」
信的末尾,張海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
「……對了嵐嵐,」
「我在洞裡見到了一個奇怪的大叔,叫張瑞朴。他一上來就想搶你給我的藥包,身手不錯,但沒我厲害,被我放倒了。你認識他嗎?」
張聽嵐給來福順毛的動作微頓。
他的指尖停在來福的耳後,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名字……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那點舊日的聲音和畫面隨著時間慢慢褪色,像被潮水反覆沖刷的礁石。
如今再次看到這個名字,反倒在記憶深處喚起一片安靜的潮濕。
他把信紙輕輕放在桌面上,指尖覆在紙面邊緣,隔著薄薄的紙頁,觸碰到了舊日。
來福在他膝上動了動,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用鼻尖蹭了蹭張聽嵐的手指,似是無言的安慰。
記憶開始倒帶,回到多年前。
其實張瑞朴叛逃出張家的前一晚,他們見過一面。
張瑞朴像往常那樣不請自來。
站在藥廬門口,半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一尊被月光澆鑄的影子,眼裡流動著張聽嵐看不懂的複雜。
月光落在他肩上,銀白而清冷,把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桀驁的臉照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他身上的傷大抵是沒有好透的。
衣領邊緣露出的一截紗布邊角隱隱透著紅,在深色的中衣領口處暈開一小片淡淡的痕跡。
一雙眼睛黑得驚人,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裡面翻湧著被強行壓抑的、近乎脆弱的眷戀。
「小藥師,」
他開口,像是一片落葉飄進深潭,
「我要走了。」
「這裡的一切……都爛透了。」
張聽嵐站在藥架前,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微微側過頭看他,煙青色的眼眸在昏黃的燭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嗯。」
張瑞朴沉默了片刻。
藥廬里很安靜,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遠處竹林里偶爾傳來的、夜梟的低鳴。
月光把張瑞朴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張聽嵐的腳邊。
他在等。
等對方說些別的什麼,什麼都好。
但他只等來了那一個字。
「你不勸我嗎?」
他問。
張聽嵐這才徹底轉過身來。
隔著幾步的距離,他看清了張瑞朴眼底的期許,很燙,像是要將所有未盡的言語在這一眼裡燃盡。
但張聽嵐清楚自己無法回應。
他清楚張瑞朴要的是什麼,也清楚自己給不起。
他就像這藥廬里的一味藥,性溫,味甘,能解百毒,卻解不了執念。
所以到頭來,他也只是問了一句:
「傷,換藥了嗎?」
張瑞朴愣住了。
他像是沒想到張聽嵐會問這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沒有。」
他答,聲音有些發澀。
張聽嵐嘆了口氣,轉身從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隻乾淨的瓷盤,擺上剪刀、紗布、藥粉和一瓶用蜜蠟封了口的藥酒,朝張瑞朴走過去。
天青色的衣擺在燭光里飄動,像是一尾遊動的魚。
他把張瑞朴按在門邊的板凳上。
張瑞朴順從地坐下,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蜷起,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張聽嵐蹲下來,解開張瑞朴領口的第一粒盤扣,然後是第二粒,露出底下纏著紗布的傷處。
眼見著傷口的恢復明顯沒有被重視,張聽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認命的開始處理傷口。
張瑞朴至始至終沒有再開口,只是垂眸注視著他,目光未曾移開。
藥廬的燭火朦朧,在牆壁上投下兩人交疊的影子。
藥酒是涼的,觸到發炎的傷口時,張瑞朴倒吸了一口冷氣,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張聽嵐的手頓了頓,抬眸看了他一眼。
「忍著。」
消完毒,他給傷口撒上藥粉,然後用乾淨的紗布一層一層地包紮,從鎖骨下方繞過腋下,再回到胸前,打了一個整齊的結。
他的手指在包紮的過程中偶爾會擦過張瑞朴的皮膚,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張瑞朴心口點燃了一簇細小的火。
「小藥師,」
張瑞朴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顫音,
「走之前,給我一個擁抱,如何?」
這個請求來得突然。
張聽嵐的手頓了一下,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沉默了片刻。
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將他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收手起身,後退半步,看著張瑞朴。
張瑞朴的眼神在那片刻訴說了很多。
他仰著頭,像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等待著最終的宣判,眼底那片翻湧的暗色在燭光下無所遁形。
張聽嵐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後,在昏暗的燈影里,他上前了一步。
張瑞朴起身,將他攬進懷裡。
那手臂收得很緊,臉頰擦過張聽嵐耳側的髮絲,帶來一陣微癢。
張聽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急促,沉重。
片刻後,張瑞朴鬆開了手,帶著近乎疼痛的不舍。
「小藥師,」
「我走了。」
張聽嵐轉身進了藥廬,從藥架的最高格里取出一隻布包。
他把布包塞進張瑞朴手裡。
「活著。」
這便是他留給張瑞朴最後的祝福。
是最簡單,也最沉重的兩個字。
張瑞朴接過那隻布袋,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張聽嵐,笑了。
「好。」
那一夜,張聽嵐站在藥廬門口,看著張瑞朴的背影穿過月夜,再沒有回頭。
沒有挽留,也沒有承諾。
但有些東西,二人心知肚明。
張聽嵐以為,那大概就是他們之間的全部了。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額頭傳來熟悉的觸感。
張聽嵐回神,就看到張海琪坐在他的身側,手裡端著杯茶,姿態慵懶地靠在竹椅的扶手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頭髮鬆鬆地挽著,有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風輕輕吹動。
張聽嵐定了定神,老實交代:
「海樓在信里說,見到張瑞朴了。」
張海琪正要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眉梢微挑。
她緩緩放下茶杯,瓷底與石桌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那傢伙還活著啊?」
她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果然……禍害遺千年。」
張聽嵐無奈,把信紙仔細疊好,放回信封里。
張海琪看著他的動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了,過些日子我也要去趟峇來那邊辦些事,你要不要一起?順道看看那倆臭小子。」
張聽嵐偏過頭看她。
午後的光落在張海琪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
他知道張海琪是怕他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怕他又做噩夢,怕他對著那些信箋一坐就是一整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株正在落葉的木棉樹上。
然後他收回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
張海琪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逞的得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把原本整齊的髮髻揉亂了幾分: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去訂船票,你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