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距兩個孩子離家已經過了大半載。
廈城的小院,仿佛被時光遺忘在了某個溫柔的角落,卻又在無聲處悄然改變著模樣。
木棉樹又落了一季,深紅的花瓣轟轟烈烈地燒過枝頭,又義無反顧地墜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院子裡的光陰黏稠而緩慢,像是一鍋被文火慢燉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泡。
廊下的青苔又厚了一層,石階被雨水沖刷得愈發圓潤,連那株張海俠親手栽下的茉莉,都在無人催促的晨昏里,悄悄地攀過了花架。
來福比剛被帶回來時大了不止一倍。
原本還能蜷在張聽嵐掌心裡的毛絨糰子,如今已經能占滿他半條大腿。
灰色的皮毛被張聽嵐養得油光水滑,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柔和的、銀灰色的光澤。
它的耳朵一隻立著,另一隻卻慵懶地耷拉著,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憨態。
粉白的鼻尖總在不安分地抽動,嗅著張聽嵐身上那股子清苦的藥香。
那是最讓它熟悉和安心的氣息。
它最喜歡的事情,是趁著張聽嵐坐在廊下看書或配藥時,悄無聲息地跳上他的膝蓋,讓自己穩穩地落進張聽嵐懷裡。
再把自己盤成一個毛茸茸的小圓餅,在人膝上半天都不挪窩,像是一隻被煮化了的小湯圓,軟軟地攤在那裡。
張聽嵐的筆尖懸在半空,垂眸看著膝上這團溫熱的生命,眼底的笑意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湖面,一圈一圈地漾開,連帶著那些因為思念而起的、細密的惆悵,也被暫時撫平。
檐下,廊柱的陰影正一寸寸地吞沒著青石板上的光斑。
午後的日頭偏西,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海琪便是在這時回來的。
她手裡拎著一隻藤編的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靛藍色的粗布,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掀起。
籃子裡裝著新買來的幾捆干藥材,還有一些日常雜貨,一封被壓在籃子底部的、用火漆封了口的公文。
她一進院兒,就看到張聽嵐坐在廊下。
一件寬鬆的月白色長衫,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伶仃的鎖骨,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玉一般瑩潤的白。
而他,正低頭用指腹給膝上攤著的那隻灰色毛糰子順毛。
來福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耳朵軟塌塌地垂下來,完全放棄了作為一隻兔子應有的警覺,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整個身體都攤成了一張兔餅,四隻爪子軟綿綿地垂著,仿佛連骨頭都被這溫柔的撫摸化掉了。
張海琪腳步頓了一下,打量了一下來福那圓滾滾的的身材,輕笑一聲:
「這小傢伙再被你養些時日,就可以做盤菜上桌了。紅燒兔頭,還是清燉?」
來福像是聽懂了,兩隻前爪慌亂地抱住了張聽嵐的手腕,整個腦袋往他懷裡拱,圓滾滾的屁股瑟瑟發抖,顯然嚇得不輕。
張聽嵐無奈地揉了揉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圓球,指尖陷進那厚實的絨毛里,嗓音輕軟:
"阿姊……別嚇它。它膽子小。"
張海琪換好鞋,走到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把籃子擱在腳邊。
「是是是,知道你寶貝這小傢伙。」
她伸手從外套內袋裡摸出厚厚一摞信封放在石桌上。
「喏,」
她朝那摞信抬了抬下巴,嘴角輕勾,
「你家另外那倆寶貝疙瘩又雙叒叕寫信回來了。郵差剛送到館裡,我就給你捎來了。」
「瞧這厚度,他倆怕是把南洋的蚊子都寫進去了。」
張聽嵐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字跡是張海樓的,張牙舞爪,筆畫飛斜,帶著一種不加收斂的灑脫和張揚,連墨汁都透著一股子雀躍的、按捺不住的歡喜。
信封上畫了一隻簡筆的蝦,弓著背,觸角翹得老高,旁邊還故作正經的附了一句「嵐嵐親啟」。
張聽嵐把來福輕輕抱到旁邊的石桌上。
來福乖乖地蹲在那兒,兩隻前爪併攏,歪著頭看他,眼睛在暮色里像兩顆剔透的黑寶石。
他拿起裁紙刀,小心地沿著信封邊緣裁開一道整齊的切口,將兩人各自的信件取出。
不得不說,這兩封信可謂是風格迥異。
張海樓是事無巨細派,寫的與其說是家書,不如說是行動日記,密密麻麻地寫了整整六頁。
「嵐嵐!這裡的市集可比咱們家那邊鬧多了!有一種果子叫榴槤,臭得要命,蝦仔差點被熏暈過去,但我嘗了,真的甜!我本想給你帶一個,但蝦仔說,在船上,榴槤就會開始悶臭,我就給你畫了張像,附在第二頁……」
張聽嵐翻到第二頁,果然看到一張被墨水暈染得有些模糊的「畫像」
一個圓滾滾的、帶著刺的球,旁邊畫了一隻捏著鼻子的小人,標註著「蝦仔」,還有一隻歡呼的小人,標註著「我」。
信繼續往下——
「……還有還有,我們在雨季的密林里做任務,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我差點踩到一條毒蛇,還好我反應快,一根竹竿就把它挑飛了。後來我們用這根竹竿和半張破漁網從當地漁販子手裡換回了一簍鮮蝦,晚上煮了湯,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此處被張海俠在旁邊做了批註,字跡清秀,墨色較新,像是後來添上去的,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
「他說用竹竿換鮮蝦是誇張,事實是他和人家打賭輸了一頓酒錢,人家看不過,才拿了一些捕回來的蝦給人,算是安慰。"
張海樓的字跡在批註旁邊畫了一道加粗的下劃線,後面寫著幾個幾乎要戳破紙背的大字:
「這是誹謗!」
張聽嵐從讀信開始,唇角一直微微彎著,被那些字句里溢出來的,屬於兩個孩子的鮮活氣所感染,仿若親臨,被遠洋的陽光和潮濕的海風緊密包裹。
那些遙遠的、他未曾參與的日夜,在信紙上變得觸手可及,連空氣里似乎都飄來了峇來雨季的潮氣和鮮蝦湯的甜香。
海俠的信相比之下要薄一些,只有一頁半。
信的開頭很平常,寫了他的近況,寫他們在峇來落腳後的日常,偶爾夾雜著幾句對張海無奈的吐槽。
然再往後的內容,落筆間多了猶豫,像是寫字的人在斟酌。
「……近日天氣轉涼,夜裡潮氣重,小師叔務必小心,莫要貪涼。我們在此處一切尚好,小師叔不必掛心。"
信的最後,只寫了兩個字,墨色濃重,像是被反覆描摹……
「念卿。」
張聽嵐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指尖在那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觸到紙面細微的紋理,像是觸到了寫信人懸在筆尖,最終卻只敢落下這二字的那份克制與洶湧。
許久之後,他才把信紙仔細地疊好,沿著原先的摺痕,對齊,壓平,放回信封里,收進房裡那個專門存放書信的檀木匣子。
匣子裡已經躺著十幾封信了,按照日期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摞被珍藏起來的歲月。
來福在這時湊了過來,蹲在他的腳邊,抬起頭看張聽嵐,眼神清澈而懵懂。
張聽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從它的耳朵尖一直揉到後背:
「他們也問了我們來福有沒有好好吃飯。」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心滿意足地把腦袋貼回他的手心,蹭了蹭,發出一聲細軟的、撒嬌般的「咕」。
張聽嵐當天下午就寫了回信。
夕陽斜斜地鋪在窗台上,把那些堆疊的藥方、筆架、硯台和窗台上那盆半開的水仙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光線像蜂蜜一樣流淌在桌面上,把墨錠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聽嵐坐在桌案前,沉吟片刻,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後緩緩落下——
「見信如晤。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掛懷。」
他寫了自己的近況,寫院子裡的木棉花又開了,寫了來福又長胖了一圈,毛色愈髮油亮,某日偷吃了張海琪養在院裡的月季花,撐得連窩都爬不回去,在院子裡蹲坐了大半天才緩過勁兒來,被張海琪提溜著耳朵罵了半日。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然後筆鋒一轉:
「天氣轉涼,南洋雖暖,但峇來地處海濱,夜風濕重,記得添衣。藥包若用完了,提前寫信來,我好準備,莫要硬撐。出門在外,一切小心。」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我等你們回家。」
他擱下筆,等墨跡干透,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他出門寄信時,順路去了一趟乾貨鋪。
鋪子裡瀰漫著一種咸腥與甘甜混雜的氣息,老闆是個胖胖的婦人,見了他便熱情地招呼。
他挑了一些張海樓愛吃的桂圓乾和荔枝蜜,又包了一些張海俠喜歡的杭白菊。
他還去了一趟銀樓,將銀票兌成了散碎的小銀元和小銀錠,塞進布袋裡。
那兩個孩子外派,月例雖夠,但總是緊巴巴的,他怕他們委屈了自己。
他把這些東西和信一起,仔細封進一隻防水的油布布袋裡,交給了相熟的郵差。
那郵差是個黑瘦的中年人,常年跑南洋這條線,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皸裂,卻有一雙極亮的眼睛。
他接過布袋,在手中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
「張先生放心,準保送到。」
信和包裹被裝進一隻防水的桐木箱子裡,和其他貨物一起,被搬上了停靠在碼頭上的一艘雙桅帆船。
它踏著午後的潮氣,緩緩駛離港口,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的水域。
包裹抵達峇來的那天,是一個悶熱的午後。
天空低垂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絮,灰濛濛地壓在頭頂。
張海鹽正蹲在屋檐下拆一把舊鎖。
那鎖是房東家的,鏽死了,鑰匙斷在裡頭。
他手裡捏著一根鐵絲,鼻尖上沾著一點黑灰,眉頭皺得死緊,嘴裡還叼著半塊沒吃完的椰絲糕。
聽到巷口傳來郵差搖鈴的聲音,他耳朵一動,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還沒等郵差完全停穩,他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過去,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
他接過那隻被防水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指尖在觸到布袋上那個熟悉的、用毛筆寫就的「張」字時,難言心下的激動。
「蝦仔!蝦仔你快來看!嵐嵐給我們寄東西了!」
張海蝦聽到動靜,擦著手上的水漬,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
張海鹽迫不及待地蹲在了屋檐下,三下五除二地拆開了布袋的繫繩,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
在看到包裹里有桂圓乾的時候,張海鹽迫不及待的揪了一塊,就往嘴裡送
「哇!我可太想這一口了!還是嵐嵐懂我!」
張海蝦沒接話,只是默默把杭白菊收進了自己的柜子。
在看到布袋裡裝著的銀元時,張海蝦先短暫的沉默,隨即無奈一笑。
他們都已經外派了,小師叔給他們塞零花錢的習慣怎麼一點都沒改呢?
把小師叔的愛收好,該看小師叔寫的信了。
張海鹽湊了過來,下巴擱在張海蝦的肩上,濕漉漉的頭髮蹭著他的頸側,目光落在被張海俠展開的信紙上,一字一字地看過去。
在看到信紙角落裡那一枚歪歪扭扭的爪印記時,他嘴裡的桂圓乾差點噴出來。
「哈哈哈!」
他指著那個爪印,笑得肩膀直抖,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來福也給我們留信了!」
張海蝦無奈的瞅了他一眼,把信紙沿著原先的摺痕重新疊好,起身走進屋裡,把信收好。
等再出來時,他偏頭看向還蹲在地上傻樂的張海鹽。
「別回味了,走吧,還有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