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院子裡那棵木棉樹又落了一季花,深紅的花瓣鋪滿了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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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聽嵐依舊在房裡待著,把那些已經封好的藥包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添了幾味,確認每一包的用途和用法都寫得足夠清楚。
手腕上的紗布換過很多次了,舊的燒掉,新的覆上去,像是某種沉默的循環,從未停下。
張海琪把兩個孩子分別叫進書房的那天下午,院子裡很安靜。
木棉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來福蹲在廊下的籠子裡啃菜葉,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張聽嵐在房裡,把最後一隻封好的藥包放進布袋,又把袋口的繩子繫緊,放在桌角,推門走了出去。
還沒走到樓梯口,他就聽到樓下傳來張海俠的聲音,語氣比平時急:
「你知不知道去壩隆州的探員就沒有活著回來的?」
張聽嵐的腳步頓住了,停在樓梯拐角處,沒有再往下走。
張海樓的聲音隨之響起,隔著一層,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聽出那股慣有的、不服輸的勁兒:
「師父派我去那邊,說明他信任我。說不定,我就是那個唯一能回來的探員呢?」
空氣里靜默了片刻。
張海俠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多了幾分無力:
「你——算了,反正我們倆之後不在一個地方了,你怎麼樣,與我無關。」
「嘿!姓張的!你是不是想跟我絕交?!」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張聽嵐這才緩步走下樓。
張海樓正坐在廊下的台階上,背靠著廊柱,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渾身上下透著一個「喪」字。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幹嘛?不是說我怎麼樣與你無關嗎?」
張聽嵐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遞到張海樓面前。
糖是透明的琥珀色,糖紙在日光下折出細碎的光。
張海樓愣了一下,抬起頭,直直對上張聽嵐那雙柔和的煙青色眼睛。
「嵐嵐?」
他接過糖,剝開糖紙含進嘴裡,糖塊把一邊臉頰頂起一小塊,腮幫子鼓鼓的,聲音含糊了不少:
「果然還是嵐嵐好。」
張聽嵐沒有接話,只是陪他一起坐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木棉樹。
「會害怕嗎?」
他問。
張海樓含著糖,含糊地反問:
「害怕什麼?」
「去峇來,很危險。」
張海樓想了想,把糖從左邊臉頰撥到右邊:
「怎麼會?我可是英明神武、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張海樓。」
他說這話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想要用那種慣用的語氣把沉重的東西包起來,
「說不定,我還能比張海俠更早轉正成為正式探員呢,到時,我一定要寫信給他狠狠炫耀。」
張聽嵐彎了彎嘴角,沒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在他頭上輕輕揉了一下:
「嗯,相信你。」
張海樓的耳根子有些發紅,大概是被糖堵住了嘴,難得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轉過頭來看著張聽嵐:
「對了嵐嵐,我這一走,就是三十年。你要記得給我寫信。」
他頓了頓,
「能來看我最好,如果太折騰,也不勉強。但有一點很重要,不許忘了我,也不許喜歡上別人。」
張聽嵐被他說得哭笑不得:
「這是什麼霸王條例?」
張海樓立刻湊過來,像小時候一樣把腦袋往他肩上蹭,聲音拉得長長的,帶著點黏糊糊的賴皮:
「嵐嵐~你就答應我嘛~小師叔~」
張聽嵐被他蹭得坐不穩當,笑著伸手點了一下他的額頭:
「好,應你。」
張海樓得了這個回答,心滿意足地退回去,繼續含著嘴裡那顆糖,並不著急把它咬破。
「出門在外,」
張聽嵐的聲音輕了一些,
「要注意安全,知道嗎?」
「嗯嗯,」
張海樓含著糖點頭,
「我肯定平安回來。」
「我會照顧好來福。」
張聽嵐把視線轉向一旁籠里的小毛糰子,
「我們會一起等你回來。」
……
是夜,張海俠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想東西入了神。
來福在籠子裡睡得四仰八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院牆外的巷子偶爾傳來一兩條狗叫聲,很快就安靜了。
「還沒睡啊。」
張聽嵐提著燈走近。
張海俠聞聲轉頭,習慣性的側身讓出了旁邊位置:
「小師叔不也是?」
「廣川十三行是個好地方。」
張聽嵐在他身旁坐下,只與人隔著一小段距離,
張海俠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
他欲言又止,半截話被他咽了回去。
「因為海樓的事?」
張聽嵐一針見血。
張海俠有些詫異的望向他。
「嘴上狠話沒少放,船票還是照樣買,海俠,不坦率……」
張海俠抿了抿唇。
「讓他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阿姊知道嗎?」
張聽嵐偏過頭看著他。
「……」
張聽嵐瞅著他這沉默的樣,就知道這孩子打算先斬後奏了,無奈一哂,抬手揉了揉人的頭。
張海俠只覺耳根發燙,抬眸看向人。
「小師叔,不生氣嗎?」
「生氣什麼?你放著大好前程不要,陪著弟弟到危機四伏鳥不拉屎的地方絕地求生?」
「……峇來環境也沒有差到那個地步。」
張海俠乾巴巴的找補。
「這不是重點。」
張聽嵐給了他頭上來了個板栗,語氣難得嚴肅起來,
「不只是海樓。」
他一字一頓,
「你也是一樣的。」
「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多顧念自己。」
張海俠的睫毛垂下來,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嗯。」
之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的站了起來,轉身就往屋裡跑。
沒過多久,張海俠重新站在他面前,手裡拿了個長條形狀的木盒子,遞到他手裡。
張聽嵐打開一看,盒子裡,躺著一枚銀簪,簪頭嵌著一顆白玉珠,銀質的簪身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張聽嵐低頭看了一會兒,用指腹輕輕蹭過簪頭那顆白玉珠,他抬起頭,看向略顯緊張的張海俠:
「很漂亮。」
」我很喜歡。」
他看了片刻,又說:
「我會戴著的。」
張海俠這才鬆了口氣,看著人把簪子收下,他彎了一下嘴角。
……
港口的風比院子裡大得多。
晨光從海面上升起來,把一整片天空染成了淺金色。
張海樓站在碼頭邊,行李袋搭在肩上。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正眯著眼往遠處看。
張海俠走來時,張海樓遠遠的就看見了。
他眉梢微挑,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臭屁:
「這可不是去廣川十三行的船。」
張海俠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行了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張海樓咧開嘴,搭上了人的肩。
「我就知道,你肯定捨不得我。」
張聽嵐為了送行,久違的出了院門,長發挽起,發間綴著昨晚新得的簪子。
他把手裡兩隻布袋分別塞進兩人手裡。
「這是一些應急的藥,用途和用法,都寫在上面了,不夠了寫信給我,我再給你們寄。」
海風吹拂而過,他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幾分不舍,
「出門在外,務必照顧好自己。」
船已經快要開了,有人在甲板上朝岸上喊話,催促還沒登船的旅客快些上去。
張海樓先伸出手,抱了抱張聽嵐。
然後是張海俠,很多未盡的話,盡數融在了這個擁抱里。
張聽嵐依次拍了拍他們的背,眼眶不自覺的泛紅。
眼見著兩個孩子轉身走向舷梯,一前一後地上了船,張聽嵐沒忍住仰起頭,讓那些濕意倒流回眼眶。
錨鏈被收起時發出一陣嘩啦的聲響,船體在吃水線附近晃了一下,慢慢駛離了岸邊。
張海樓站在船舷邊,朝岸上揮了揮手。
張海俠站在他身旁,沒有揮手,但目光一直落在岸上那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是一枚被海風吹淡的墨痕,在晨光里慢慢融進岸線的輪廓里。
張聽嵐站在碼頭邊緣,一直看著那艘船在天際線處變成一個細小的黑點,被海天相接的亮光吞沒。
風吹起他的衣擺,連帶著他的不舍與擔憂,一併隨兩個孩子而去。
……
與此同時,張海琪站在檔案館二樓的窗邊,手裡拿著封被拆開的信。
信上的字跡是張海俠的,總的來講,就是他不去廣川十三行了,要去峇來,陪著張海樓「找死」。
眼見著「心腹」就這麼被「大患」明晃晃的拐跑了,張海琪只覺額角的青筋正一跳一跳的挑釁她。
「兩個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