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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藥

  張聽嵐的病養了一段時日。

  說是養病,其實也只是不常走動。

  他的弱症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底子,張海琪心裡清楚,這種虛虧不是十天半個月能補回來的,只能慢慢養著。

  張聽嵐自己倒是並不擔心,每日按時喝藥、吃飯、睡覺,配合得近乎溫順。

  他的房間被張海琪特意辟出了一大片空間,給他用來存藥製藥用。

  角落裡擺著一張長案,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大小不一的藥缽、藥碾、藥臼,還有幾排青瓷小瓶,瓶口用蠟封著,貼著細長的紙條,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寫著藥名和劑量。

  不僅如此,張聽嵐還擁有一整面牆的藥櫃,抽屜上貼著標籤,按藥性分門別類。

  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藥香。

  張聽嵐養病的日子,就窩在房裡製藥,在案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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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俠每天訓練之餘,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守在他身邊,幫他打打下手。

  像是替人把院裡晾乾藥草收回來分揀進不同的布袋,或是坐在旁邊替他碾藥。

  房間裡的熱鬧是張海樓帶來的。

  他隔三差五地搜羅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塞到張聽嵐面前,非要他看一眼。

  這不,這天傍晚,張海樓從外面風風火火的回來,懷裡還抱著一隻竹編的籠子。

  他獻寶似的把籠子舉到張聽嵐面前:

  「嵐嵐!你看這個!隔壁街那個老孫頭養的一窩兔子下了崽,我去討了一隻!」

  張聽嵐剛放下手裡的藥碾,低頭看了一眼。

  籠子裡縮著一隻灰色的毛團,耳朵耷拉著,鼻尖微微抽動,似乎還沒有適應新環境的陌生,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籠子的縫隙,那兔子大抵是放鬆了些,小心翼翼的往前湊了湊,嗅了嗅他的指尖。

  張海樓驚喜:

  「嵐嵐!它喜歡你誒!」

  張海俠坐在一旁,看了看那隻兔子,又看了看張海樓那張得意的臉,語氣平平的:

  「你每天訓練完還有空遛兔子?」

  張海樓把籠子往張聽嵐懷裡一放:

  「那當然!這可是我專門給嵐嵐找的伴,不然嵐嵐一個人在房裡待著,多悶啊。」

  張海俠沒有接話,只是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活。

  自此,小院兒里又多了一隻毛茸茸的家庭成員,張海樓給它取名「來福」,被張海俠好一陣嫌棄。

  誰家好人給兔子起這名啊?

  但張海樓堅持,嘴裡嚷著寓意好,張海俠說不過他,便也只好作罷。

  「來福」這個名字,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拌嘴算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張海俠告張海樓抽菸抽得味道難聞死了,明日張海樓就該譴責張海俠訓練時故意陰他,蔫兒壞。

  張聽嵐聽著兩人為著一些事作一些可愛的爭吵,唇畔始終浮著一層淡淡的笑意。

  可每當房間只剩下他一人,他唇邊那點笑意,便不動聲色的淡了,只剩一片抹不開的愁緒。

  他看著桌上那幾排已經封好口的瓷瓶。

  有安神的,止血的,解毒的,還有一些是他依著對曾經舊方子的記憶,改過幾味藥之後重新配製的。

  不夠……

  他垂下眼,把新碾好的藥末裝進小瓷瓶里,用木塞封好口,放進了已經碼好的一排藥瓶中。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經開了花的茉莉上,白色的小花在風裡微微顫動,散發出清冽的甜香。

  距離兩個孩子外派,還有幾個月……

  張聽嵐在心裡細細盤算。

  無論那個夢究竟是不是一種預兆,多打算一些,總歸不會錯。

  手腕上的紗布舊了,被他拆下來換成了新的,舊的被他扔進藥爐里燒成灰。

  隨著那一抹紅色也被火光吞噬,一切再無痕跡。

  但張聽嵐的狀態騙得過兩個孩子,卻未必瞞得過張海琪。

  這些天她心裡總是不安,便想尋個機會,與人再聊一聊。

  這天下午,她趁著張海樓和張海俠出門,便轉身往人的房間走。

  她進門的時候,沒有敲門。

  張聽嵐正坐在桌案前,把一份藥方用桑皮紙包好擱在一旁。

  房間裡,瀰漫著一陣似有若無的血腥味。

  張海琪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幾乎是立刻就走到了人的身邊,一眼就望見了人左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紗布。

  張海琪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握住他的手腕,把紗布邊緣掀開了一角。

  紗布下的傷口明顯是近日的,雖然沒有再滲血,但傷口邊緣依然泛著不正常的紅。

  張聽嵐沒有躲,只是任由人抓著手。

  張海琪抬頭看他,聲線緊繃:

  「你拿自己的血入藥?」

  張聽嵐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坦然的平靜,像是早就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

  張海琪把紗布重新覆回去,指腹控制不住在他腕間輕按: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血液的功效被暴露出去,你會有多危險?」

  她蹲在他面前,目光幾乎與他平齊,

  「你——」

  她一時不知道說人什麼好。

  張聽嵐低頭看著自己腕間那層重新覆好的紗布,輕聲開口:

  「……所以只給阿姊看到了。」

  他抬起眼來看著她,

  「我總歸是瞞不過你的,也不會瞞。」

  後半句話,尾音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的笑意。

  張海琪看著他,又氣又心疼,滿嘴要說的話在看到人眼下的那抹黑青之後,變成一聲嘆息。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是因為那天那個夢嗎?」

  張聽嵐沒有否認。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片翻湧的暗潮。

  「關於海俠他們的?」

  「嗯。」

  張海琪看著他那雙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淺淡的煙青色眼眸,看著裡面那層薄薄的、被壓在底下的水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作為檔案館的成員,這是他們被我帶回來的命數……」

  她試圖勸一勸,

  「可阿姊,」

  張聽嵐抬起頭看著她,眉眼間帶著一點極淡的、像是化開了的笑意,

  「我本也是你違背命數保下的,不是嗎」

  張海琪的心在那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看著他那雙煙青色眼睛,那張明明還很年輕、卻總是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憂傷的臉。

  她心裡某根弦被撥動了一下,有點悶,卻也有點軟。

  她伸出手,熟練的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罷了,這次就算了。」

  「但是張聽嵐,你記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老娘把你從那個地方帶出來,不是為了讓你換個方法,死在外面的。」

  有些話太重,她到底捨不得說,末了,只餘一聲輕嘆,

  「……我只有你這一個弟弟。」

  張聽嵐聞言,有片刻的愣怔。

  隨即他彎起嘴角,讓那張總是帶著些許蒼白的臉多了幾分明媚:

  「好。」

  恰巧這時院門外傳來動靜,張海樓的大嗓門隔著院牆都能聽到。

  張海琪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張聽嵐已經被遮掩住的手腕。

  「自己處理一下,」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

  「要是被海俠聞出來,我可不幫你解釋。」

  然後她便起身,推門出去了。

  張聽嵐笑了一下,站起身,從案台下的抽屜里取出一支線香,用火摺子點燃。

  沉水香的氣味在空氣中慢慢彌散開來。

  他又把門窗都敞開了一道縫,讓風把那些殘存的鐵鏽味一點一點地帶走,直到空氣中只剩下香料和藥材的氣息。

  院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張海樓和張海俠的笑鬧聲穿過天井,滿院子都是少年人明亮的迴響。

  他伸出手,碰了碰窗台上那盆茉莉,指尖觸到葉片邊緣細小的水珠,涼絲絲的。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剛好和張海俠的目光撞在一起。

  「小師叔,」

  張海俠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幾分無奈

  「海樓買了板栗,我們一起去吃吧。」

  張聽嵐笑著點頭。

  「好。」

  房間裡,沉水香還在安靜地燃燒著,細細的白煙升騰、扭結,然後消散在日光里,無聲無息,只剩滿室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