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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血厄

  血。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視線中蔓延,像是落日熔金時天邊最濃稠的那一抹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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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紅是冷的,黏稠的,帶著生命被抽離後殘留的餘溫,在腳下匯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沼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腥甜,濃得化不開,嗆得人喉嚨發緊,讓人忍不住想要嘔吐,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連乾嘔都發不出來。

  張聽嵐站在那片血色中。

  腳踝被什麼溫熱黏稠的東西裹住,他垂眼去看,血色正沿著他的腳面往上爬,像是有生命般,沿著衣擺的布料向上浸染,一點點,一寸寸,緩慢而執著的,將他一點點地吞噬進這片猩紅的深淵。

  他想動,但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隱約間,他聽到有人在喊。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血色深處,兩道身影正糾纏在一起。

  張聽嵐看清兩人模樣的那一剎,呼吸停滯了。

  張海俠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瘋狂。

  那張總是寧靜溫和的臉上,此刻燃燒著陌生的、陰濕濃稠的光,深不見底,卻又亮得駭人。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讓人骨髓發寒的、近乎殘忍的快意。

  「……我把他抹去了。」

  「你殺了我,他也會死哦。」

  他……

  在說什麼?

  張聽嵐開始覺得自己聽不懂那些話,那些字句像是被拆解成了毫無意義的音節,在耳邊盤旋,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含義。

  不遠處,張海樓站在那裡。

  他手裡握著一張弦已經被拉滿的弓,弓身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張聽嵐看見了,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連帶著整隻手臂都在細微地痙攣。

  但最終,箭矢仍舊破空而出。

  第一支箭,生生釘在張海俠的手心,血花在一瞬炸開,妖艷而悽厲。

  然後是第二支,釘在張海俠的肩胛。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張聽嵐的耳中,「咔嚓」一聲,那麼輕,又那麼重。

  張海俠的身體晃了晃,卻並未因此生出幾分惱怒,反倒是勾了勾唇。

  他抬起頭,隔著那片越來越濃的血色望向張海樓,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張聽嵐讀懂了那個口型——

  「你不捨得殺我。」

  那笑容在張海俠臉上擴大,扭曲成了一種讓人心膽俱裂的悽厲。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完全超出了張聽嵐的認知範圍。

  他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從小到大形影不離的孩子,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血色中相互靠近,像是兩匹被命運驅趕到絕境的狼,刀刃相向,眼底的瘋狂如出一轍。

  不知是誰的血落在了地上,那血在地上匯成新的溪流,朝著張聽嵐的腳邊流淌過來,與他衣擺上的暗紅融為一體,像是要把他徹底吞沒進這場無解的殺戮里。

  ……

  張聽嵐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眼前模糊的一片,像是那片尚未褪去的血色,在視網膜上留下了頑固的殘影。

  半晌,視線才在黑暗中緩慢聚焦。

  先是帳幔邊緣垂下來的流蘇,然後是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發出沉悶而失控的轟鳴。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睡衣衣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他想要起身去倒杯水緩一下神。

  然而念頭剛起,還不等他掀開被角,喉嚨里便湧上了一股腥甜。

  一切來得太急太兇,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他下意識地偏過頭,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從胸腔深處被強行擠了出來。

  「咳咳咳咳……」

  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被褥上,殷紅的痕跡洇開,在淺色的布料上暈出一朵朵刺目的花,似夢裡那片血色不肯完全褪去,追著他來到了現實。

  門在這時被推開。

  張海琪跨過門檻時幾乎帶著風,腳步一刻沒有停頓,幾步就跨到了床邊。

  她手裡拎著一盞提燈,昏黃的光暈隨著她的動作搖晃,最後被擱在了床頭柜上。

  在床沿坐下,她伸手,去探張聽嵐的額頭,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冷。

  張海琪的眉頭一蹙,轉身先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兩粒烏黑的藥丸,一手托著張聽嵐的後頸,讓他仰起頭,一手把藥丸送進他微張的唇間。

  「咽下去。」

  張聽嵐乖乖張開嘴,藥丸被送進舌尖,很快化開一股苦澀的涼意。

  張海琪又順手倒了杯水遞到他唇邊。

  「慢點。」

  張聽嵐就著她手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吞咽。

  見他吃完藥,張海琪把杯子放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伸手攬住張聽嵐的肩,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張聽嵐就著這個姿勢靠在了她的肩上,額頭抵著她的頸窩,鼻尖蹭到了她衣襟上淡淡的沉香味,心下的驚惶莫名散去了幾分。

  張海琪從袖中抽出一塊乾淨的素帕,替他一點一點地擦去唇角和指縫裡的血跡。

  帕子被染紅了一片,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張聽嵐靠在她肩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胸腔里平穩的心跳,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將他那顆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重新送回了原位。

  可張海琪依舊能感覺到,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正在發抖。

  張海琪嘆了口氣,抬起手覆在了他的後背上,隔著那層被冷汗浸透的寢衣,一下一下地撫著。

  「沒事,」

  她的聲音從張聽嵐的頭頂傳來,

  「阿姊在這兒。」

  片刻後,張海琪感覺到肩上傳來一點濕潤。

  她知道那是什麼,卻沒有戳破,只是繼續撫著懷裡的人,任那些他不想說出口的,無法言喻的恐懼,在這片寂靜中慢慢沉澱下去。

  到底,她的阿嵐也不過稍年長那兩個臭小子幾歲。

  哪怕再成熟,再通透,習慣性地把溫柔和從容掛在臉上,他也還是個孩子。

  會害怕,會脆弱,會需要一個肩膀來承接那些說不出口的淚水。

  從帶著張聽嵐離開本家的那天起,張海琪就做好了為他兜一輩子底的準備。

  張聽嵐是她為自己挑選的,第一個家人。

  又過了一會兒,張聽嵐的呼吸總算平穩了一些。

  顫抖漸漸止息,他從她肩上微微抬起頭,眼尾還掛著一點未乾的濕意。

  他的嘴唇動了動,衝著人擠出了一抹笑:

  「阿姊,我沒事了…」

  他抽了抽鼻子,像是要把最後一點脆弱也咽回去,

  「……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不值一提的虛驚。

  可張海琪知道,事情絕沒有人說的那般簡單。

  但她沒有選擇拆穿,只是點了點頭,伸手把他重新扶回枕頭上,從床尾拉過一條乾淨的薄毯蓋住他的肩膀,又掖好邊角。

  提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將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也染得柔和起來。

  「我在隔壁,有事就喊我,別自己憋著。」

  張聽嵐輕輕點了點頭,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嗯」。

  「晚安。」

  「晚安。」

  張海琪退到門外,輕輕掩上了房門。

  木門合上的那一聲「吱呀」,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悠長,像是一聲嘆息。

  她還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就見兩道身影正貼在牆邊,隱在走廊的陰影里,顯然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

  看到張海琪出來,兩人同時直起身。

  張海樓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聲音里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慌亂:

  「師父,嵐嵐沒事吧?」

  張海琪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川字。

  「不算好。」

  她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沉重,

  「他的身體最忌諱情緒起伏過大。剛剛那一下,怕是嚇得不輕,咳了血,元氣又傷了。」

  她頓了頓:

  「這兩天讓他好好休息,尤其是你——」她看向張海樓,

  「別去吵他,也別拿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找他玩,讓他靜養。」

  張海樓張了張嘴,剛要為自己辯解,就被張海琪瞪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嘴角耷拉下來,委屈巴巴地垂下眼:

  「……知道了。」

  張海琪的目光轉向張海俠。

  「海俠,」

  她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裡,顧著點你小師叔。」

  張海俠點頭應下:

  「好。」

  張海琪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看了這兩個孩子一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她的腳步頓了頓,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時候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有明天的事。」

  說罷,張海琪消失在樓梯轉角,連提燈的光暈也被牆壁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