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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未言

  時光像一場不緊不慢的潮水,推著院子裡的孩子們一天天長高。

  南洋的院子,四季仿佛被壓縮成了兩種顏色。

  木棉樹落了又開,開了又落,一樹火紅燃盡,便是一整年的光陰。

  當初那個蹲在牆頭放鞭炮、炸得糞坑飛花四濺的小猴子,如今已經抽條成頎長的少年。

  眉眼間褪去了幼時的圓潤,輪廓變得分明,下頜的線條也漸漸硬朗起來,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鋒利的俊俏。

  唯有那雙眼睛沒變,還是一如既往地亮,像是盛著兩丸被井水養過的星子,在暗處也能灼灼地燃著光。

  骨子裡那點不安分的勁兒,隨著年歲增長,非但沒有消減,反倒長成了一種與外表相悖的、更深的底色。

  他依舊愛笑,依舊愛鬧,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明晃晃的侵略性。

  張海俠的變化則內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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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張海樓是肆意燃燒的火焰,那張海俠便是安穩沉澱的玉。

  他的眉目間褪去了少年時的清稚,那些柔軟被歲月細細打磨,沉澱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處理事情的方式總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克制,既不冒進,也不退縮,像是老練的棋手,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妥的格子裡,卻又在無聲處布下長遠的局。

  在幾次考核後,張海琪默默在心裡把他列為下一任館長的繼承人培養。

  她看著大徒弟在眾人面前從容不迫地調度人手,看著他在突發狀況下依舊波瀾不驚的眼,心裡是滿意的,甚至帶著幾分驕傲。

  可每當她的目光移向另一個身影時,那點滿意便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泛起層層憂慮的漣漪。

  張海樓在訓練中的反應並不慢,甚至可以稱得上敏銳。

  那種可以稱之為野獸般的直覺,往往能讓他先人一步察覺到危險。

  但他的問題不在於能不能,而在於想不想。

  他太容易意氣用事,會被情緒牽著走,判斷時常偏移,像是一匹未被完全馴服的烈馬,跑著跑著就偏離了賽道。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卻總在關鍵時刻因為一時衝動而功虧一簣。

  而張海俠每回都跟在他身後,不厭其煩地替他收拾爛攤子。

  這份縱容讓張海琪隱隱不安。

  她太清楚這種羈絆的重量了。

  這樣下去,張海俠遲早會被張海樓拖累,未來的路也只會越走越窄。

  等他倆到年紀外派,她非把這倆分開不可。

  哪怕這很難,她也得狠下這個心。

  有些割捨,是為了讓彼此都能活得更長。

  「阿嚏!」

  張海樓猛打了個噴嚏,聲音響亮得驚飛了街邊檐下棲息的一對麻雀。

  他揉了揉鼻子,眉頭微皺,鼻尖被揉得有些發紅,嘴裡嘟囔著:

  「哪個不長眼的傢伙罵老子。」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被人呼了一下。

  「蝦仔,你幹嘛?」

  他一個轉頭,表情控訴。

  「小師叔在,你收斂點。」

  張海俠的聲音不緊不慢,拿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哦對對對…嵐嵐,你什麼也沒聽到對吧……」

  張海樓立刻換了副嘴臉,嘴角扯出一個乖巧的弧度,轉頭就要往那道熟悉的身影蹭過去。

  然而轉頭一看,身後並沒有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

  張海樓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毛都在瞬間炸了起來。

  「嵐嵐?!」

  ……

  廈城入秋之後,天氣雖然依舊熱,但早晚的風裡總算帶上了幾分涼意。

  正午的日頭依舊毒辣,烤得石板路發燙,可到了黃昏,風從海面上吹過來,便會攜著一絲清爽的咸澀,吹散白晝積攢的暑氣。

  梧桐葉開始泛黃,偶爾有一片兩片的,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被來往的腳步踩得沙沙作響。

  集市上的人漸多了起來,沿街的攤位擺得滿滿當當。

  竹編的筐里盛著剛摘下的柚子,金黃的表皮上還掛著水珠;陶罐里插著大束大束的姜花,白色的花瓣在熱風裡微微顫動,散發出一種辛辣而清冽的香;油鍋在攤位上滋滋作響,金黃的蘿蔔糕被筷子翻動著,濺起細小的油星;遠處戲台上斷斷續續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轉悠揚,在午後的日光里織成一片溫暖的喧囂。

  張聽嵐手裡拿著兩串剛買的糖葫蘆,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走著。

  那糖葫蘆做得極好,山楂是去核的,串在竹籤上,裹了一層晶瑩剔透的糖衣,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淺青色的長衫,料子極薄,被風一吹便貼著身子的輪廓,勾勒出一段清瘦的腰線。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慵懶。

  他在等。

  等那兩個吵架入迷、越走越快的小傢伙發現他不見了,回來找他。

  他等得並不久。

  一眨眼的功夫,就見人群被蠻橫地撕開一道口子,張海樓拉著張海俠風風火火地往他這跑。

  張海樓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額角都冒了汗,鬢角的髮絲被風撩起又落下。

  他跑得急,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雙眼卻亮晶晶地望過來,裡面裝著幾分慶幸,幾分後怕,還有幾分「終於找到了」的委屈。

  「嵐嵐!」

  他喊,聲音被午後的熱氣蒸得有些發軟。

  「還好還好,你沒丟。」

  「沒丟」的張聽嵐笑著把糖葫蘆遞到兩人手裡:

  「給。」

  張海樓接過糖葫蘆,低頭咬了一口。

  糖衣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咔嚓」一聲,山楂的酸混著糖衣的甜在舌尖上炸開。

  他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開口,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

  「不愧是嵐嵐!糖葫蘆都買得比別人好吃!」

  張聽嵐無奈地勾唇,唇角的弧度像是春風拂過水麵漾開的一圈漣漪:

  「少貧。」

  張海樓含著糖葫蘆,口齒不清地辯:

  「我沒貧!我認真的!不信你問我哥!」

  張聽嵐於是轉頭去看張海俠。

  張海俠正在咬第一顆糖葫蘆,動作比張海樓斯文得多。

  聞言,他停下動作,乖巧地點了點頭。

  張聽嵐伸手,在張海俠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你就慣著他吧。」

  張海俠被他揉得微微眯起眼,耳尖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張海樓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他湊過來,像被曬化了的蜜糖,黏糊糊地往張聽嵐手邊蹭,肩膀幾乎要貼上張聽嵐的手臂:

  「嵐嵐,我也要摸!」

  張聽嵐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他的額頭,把人推遠了一點。

  「你啊……」

  微涼的指尖觸在張海樓溫熱的皮膚上,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張海樓摸著額角傻樂,被推開了也不惱,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像是盛著滿天的星子。

  人群里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像是有人擺出了什麼新奇的玩意,銅鑼敲得「哐哐」響,吸引了不少人聚攏圍觀。

  張海樓眼睛一亮,反手抓住張聽嵐的手腕:

  「嵐嵐!那邊熱鬧!我們過去看看!」

  沒等張聽嵐回應,他已經拉著人跑了出去,像是一尾滑入人流的魚,靈活地穿梭在人群縫隙里。

  張聽嵐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只能無奈地跟上。

  「張海樓!你慢點!小師叔身體不好!別擠著他!」

  張海俠朝著人喊了一聲,聲音被人群的嘈雜削去了一半。

  眼見著張海樓已經帶著張聽嵐擠進人群,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卻沒有多少責備,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縱容。

  他剛要跟上去,餘光里掃到了什麼。

  身旁攤位靠里的位置,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粗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些銀飾。

  在那些繁複的鐲子和耳環中間,擺著一支銀打的簪子。

  那簪身很素,沒有過多雕飾,只在簪頭處嵌了一顆極小的白玉珠,在透過棚頂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一滴被凝固的月光。

  他想起了張聽嵐那頭如綢緞般的黑色長髮,想起晨間替他束髮時,髮絲從指間滑過的、微涼的觸感。

  「響仔,來看看吧!」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熱情地招呼起來,眼角有笑紋,

  「我這裡的飾品可都是時興的樣式,要是送心上人啊,是最合適不過了!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張海俠沒有糾正攤主的用詞,只是伸出手,拿起那支素簪,指腹輕輕蹭過簪身。

  感受著銀質的涼意順著指尖滲入掌心,他若有所思。

  等他擠過人群找到張海樓和張聽嵐時,張海樓已經抱了一堆東西。

  糖畫、草編蚱蜢、兩個小泥人,還有一個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竹哨,花花綠綠地堆在懷裡,像一隻滿載而歸的喜鵲,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滿足」。

  張海俠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模樣,忍不住扶了扶額:

  「你怎麼又讓小師叔給你買東西?都多大了,自己又不是沒錢。」

  張海樓把懷裡的東西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緊了些,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炫耀:

  「哎呀,你不懂……這是嵐嵐對我的愛!」

  張聽嵐在一旁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被午後的風揉碎了。

  他拉住張海俠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沒關係,回去讓阿姊從張海樓的零花錢里扣。」

  張海樓原本得意的笑容立時僵在了臉上,他癟了癟嘴,可憐巴巴地看著張聽嵐,眼睛濕漉漉的,像是一隻被搶了食的小狗:

  「誒?怎麼這樣!」

  他往前蹭了半步,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控訴:

  「嵐嵐,你不愛我了嗎?」

  張聽嵐偏過頭,像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他彎起眉眼:

  「嗯……那還是更愛海俠一點。」

  這話,他說得一本正經。

  張海俠明知那話不帶別的意思,心跳卻還是漏了一拍。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層層盪開,久久不息。

  他垂下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那片驟然亮起來的光。

  張海樓跺了跺腳:

  「嵐嵐!」

  張聽嵐已經拉起了張海俠的手,朝巷口走去。

  他的聲音在午後的光里被曬得有些軟,像是甜絲絲的蜜糖:

  「好啦,放風結束,回家啦。」

  「嵐嵐——真的不能更愛我一點嗎?」

  張海樓抱著東西在後面追,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不甘心的委屈。

  「不可以哦。」

  張聽嵐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淺青色的衣袖在風中輕輕晃動。

  「真的不可以嗎?」

  「不可以。」

  「嵐嵐~你最好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小師叔~」

  「撒嬌無效。」

  「那……那好叭。」

  張海樓實在沒轍,委屈巴拉的聲音被風吹散在巷口,但他也捨不得怪張聽嵐什麼,只能哼哼唧唧地跟了上來。

  張海俠走在張聽嵐身側,被那隻溫熱的手牽著,在午後明亮的光線里微微收攏了手指,將那隻手攥得更緊了些。

  簪子被他藏在了口袋裡,並不急著送出去。

  他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或是某個陽光正好的清晨,或是某個夜色溫柔的夜晚,把這支素簪插進那如墨的發間,然後告訴張聽嵐——

  告訴他什麼呢?

  張海俠還沒想好。

  也許什麼都不用說,也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也好。

  日光落在三個人身上,把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又漸漸地連在一起,像一條正在被緩慢書寫的線,一直延伸到他們還沒看到的遠方。

  風從巷口吹來,把少年人的心事吹得很遠很遠,卻又溫柔地,把它們留在了這個尋常的、金色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