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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盛夏

  廈城的午後,日頭毒辣得像是要把整條街都烤化。

  空氣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糖漿,把人的每一寸皮膚都裹得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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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聲從院牆外那株高大的木棉樹上傳來,一聲疊著一聲,拉得老長,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吟唱,把整個午後的時光都泡進了一片昏昏欲睡的慵懶里。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市井的雜音都被這黏稠的熱浪濾得模糊而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晃動的紗。

  可偏偏就有人,在如此熱潮下,依舊精力旺盛得像只剛出籠的猴。

  張海琪此刻非常想收回之前收養張海樓的決定。

  張海樓的到來,何止是讓院子熱鬧起來。

  他像是一陣不知疲倦的旋風,卷進這座原本清靜雅致的小院,把所有按部就班的平靜都攪成了沸騰的水。

  更別提他那些層出不窮的「壯舉」,單拎一個出來都能把人氣個半死。

  就說昨日午後。

  隔壁陳叔家在院子角落挖了個漚肥的坑,本是用來澆花用的,平日裡拿石板蓋著,也沒什麼異味。

  可偏偏就讓張海樓瞧見了。

  那小子也不知從哪兒摸來一串鞭炮,蹲在兩家共用的那堵矮牆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墨色的頭髮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著兩簇興奮的火焰。

  他回頭,朝廊下的張海俠使了個眼色,嘴角咧開一個狡黠的弧度,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張海俠正坐在廊下看書,瞥見張海樓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就見那小子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燃了引線,「嘶嘶」的火花在午後的光里亮得刺眼。

  然後,那串鞭炮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精準地落進了石板縫隙里。

  「轟——」

  一聲悶響,驚飛了木棉樹上棲息的一群麻雀,撲稜稜的振翅聲撒了一院子。

  緊接著,是隔壁陳叔驚天動地的怒吼,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臭氣順著風飄了過來,差點沒把張海俠熏暈過去。

  張海樓蹲在牆頭,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笑聲清脆而放肆,像是一串被風吹得亂響的銀鈴,在悶熱的空氣里盪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快活。

  而這,僅僅只是他「壯舉」清單上的冰山一角。

  再往前數日,他把隔壁阿婆養的那隻蘆花大母雞拿著一根竹竿追得魂飛魄散,撲棱著翅膀上躥下跳,最後硬生生挑戰極限,飛上了瓦頂,站在那翹起的飛檐上,「咯咯咯」地叫得悽厲,死活不敢下來。

  他自己到處闖禍也就罷了,還試圖攛掇張海俠和他一起,美名其曰「促進兄弟感情和鄰里和諧」。

  「張海俠,張海俠,你來不來?可好玩了!」

  張海樓掛在張海俠的背上,胳膊環著人的脖子,熱氣噴在他耳後,

  「就一次,我保證你會喜歡的!」

  張海俠有些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但他雖然嘴上說著「不行」,可事後,卻默默替張海樓收拾了不少爛攤子。

  更甚者,他會在張海琪問起的時候,含糊其辭地替張海樓遮掩幾句。

  「那雞……大概是天氣太熱,自己飛上去的。」

  張海俠垂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海樓只是……恰好路過。」

  張海琪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大徒弟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抽了抽嘴角。

  她是走南闖北、在風浪里淌過來的張海琪。

  兩個臭小子當著她的面眉來眼去,一個擠眉弄眼地使眼色,一個垂眸斂神地編瞎話,就差把「罪魁禍首」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她又不瞎。

  只是看著這兩個孩子,一個闖禍闖得理直氣壯,一個善後善得心甘情願,又在她面前努力演著蹩腳的雙簧……

  她到底是心軟。

  罷了。

  她這麼想著。

  少年人的精力總要有個去處,這南洋的院子,也確實靜了些。

  可眼瞅著張海樓繼續我行我素,跟個皮猴子似的上躥下跳、上房揭瓦,絲毫沒有收斂的跡象,甚至今天一早還試圖用彈弓打她廊下新掛的那串貝殼風鈴,張海琪終是忍不了一點。

  「張海樓。」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卻讓正趴在牆頭、準備對那隻風鈴下手的張海樓渾身一僵。

  他慢慢地轉過頭,對上張海琪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下來。」

  張海琪朝他勾了勾手指,

  「跟我進屋。」

  張海樓咽了口唾沫,求救的目光投向廊下的張海俠。

  張海俠默默地翻了一頁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對他的求救信號置若罔聞。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師父那個眼神,求情反倒壞事。

  沒一會兒的功夫,屋裡就傳來張海樓雷聲大雨點小的叫喚:

  「小師叔!張海俠!救我!嗷——!乾娘!輕點!嗷——!」

  那聲音一波三折,抑揚頓挫,悽慘里透著幾分誇張,生怕院子外頭的人聽不見似的。

  廊下,張海俠坐在竹椅上,翻書的手微微頓住。

  他偏過頭,望向身旁的張聽嵐。

  張聽嵐端著茶杯,坐在竹製的躺椅上,隔著裊裊升起的熱氣,神色如常。

  「小師叔,」

  張海俠的聲音刻意壓低,

  「海樓這樣,沒關係嗎?」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張聽嵐聞言,擱下茶杯。

  「阿姊有分寸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病後的啞,卻奇異地讓人心安。

  張海樓此時的嚎叫聲已經從高亢轉為哼哼唧唧的求饒,帶著幾分耍賴的意味。

  張聽嵐看了眼身旁的張海俠,目光在他微微抿緊的唇線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看透了他的欲言又止:

  「安心吧。」

  他的聲音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阿姊就是單純覺得海樓性子太躁了,得磨一磨。不然日後出門在外,要吃虧的。」

  張海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垂下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卻沒有完全放下心。

  下一刻,他的臉頰被人輕輕掐住。

  張海俠猛地抬頭,猝不及防對上張聽嵐俊秀的面龐。

  人微微傾著身,墨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有幾縷垂下來,幾乎要擦過他的臉頰,眼睛是極好看的煙青色,此刻正含著一點促狹,靜靜地看著他。

  "小師叔?"

  張海俠的聲音有些發懵,耳尖不自覺地泛起一點紅。

  張聽嵐鬆開了手,反手在人頭上揉了兩把,哄他:

  「不止海樓,還有你。」

  「我?」

  「海俠替弟弟做了很多次善後了,對吧?」

  這話打了張海俠一個措手不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還在穩定運作的大腦像是突然卡了殼,耳邊只剩下蟬鳴聲,一聲疊著一聲。

  意識到自己被看穿,他耳根浮起一點不太明顯的紅,像是被夕陽染透的雲,從耳尖一直蔓延到頸側。

  「我只是怕鄰居來投訴,吵著師父和小師叔。」

  他低聲說,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固執,

  「況且,我比他大……」

  他還要往下說,可張聽嵐卻先一步伸手,把他攬進了懷裡。

  張海俠的聲音戛然而止。

  藥草清苦的氣味包裹了他,那是張聽嵐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混著一點茉莉花的甜,和午後陽光曬過衣料的暖。

  他難得有些無措,臉埋在人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小師叔,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抱著他的人搖了搖頭,下頜輕輕蹭過他的發頂。

  「那……是需要我做什麼嗎?」

  張聽嵐輕輕應了一聲。

  「是什麼?」

  張海俠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張聽嵐的衣角,把布料揉出一道道褶皺。

  「我希望……張海俠能多在意自己。」

  張海俠剛要應下的聲音卡在了喉間。

  那句「好」字抵在舌尖,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原本還在穩定運作的大腦徹底卡了殼,只剩下耳邊那一句話,在反覆迴響。

  「……什麼?」

  張聽嵐鬆開他,雙手搭在他的肩上,煙青色的眸子裡盛著午後的光。

  「意思就是,」

  張聽嵐一字一頓,字字清晰,

  「別只顧著別人,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

  「張海俠先是張海俠,然後才是別人的某某某。」

  「無論發生什麼,都是如此。」

  張海俠看著他,睫毛顫了顫。

  那雙總是沉穩的、像是盛著一汪深潭的眼睛,此刻終於泛起了波瀾。

  鼻尖忽然湧上一陣強烈的酸意,沖得他眼眶發熱,視線在瞬間模糊成了一片。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可越是想忍,那股酸意就越是洶湧。

  於是,他選擇回抱住張聽嵐。

  一滴淚終於沒能忍住,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隱沒在張聽嵐的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張聽嵐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伸出手,在張海俠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貝殼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音。

  木棉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晃,漏下幾點斑駁的光斑。

  這一刻,時光仿佛被拉得很長很長。

  「……你們在幹什麼?!」

  溫馨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吼震碎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氣急敗壞的控訴。

  兩個人同時轉頭。

  屋門口站著一隻眼眶紅紅、氣急敗壞的張海樓。

  他顯然剛挨完訓,頭髮亂得像雞窩,有幾縷翹得老高,眼眶紅紅的,臉頰也紅紅的,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我在裡面屁股都快開花了!」

  他像一枚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硬生生擠進了張聽嵐和張海俠中間,自己死死摟住了張聽嵐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們不來救我就算了,還在這裡偷偷抱抱!」

  他越說越委屈,摟著張聽嵐腰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我不管!我也要抱小師叔!」

  張海俠被他擠得往旁邊歪了一下,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看著這個死死扒在張聽嵐身上的毛頭小子,看著他那副眼淚汪汪卻又霸道十足的模樣,眉眼間浮起一絲無奈,嘴角卻忍不住抽了抽。

  餘光里,張海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老神在在的倚在廊柱下。

  她手裡拿著杯茶,臉上帶著看好戲般的從容,甚至還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

  張海俠整了整被擠皺的衣擺,看了看還掛在張聽嵐身上、哼哼唧唧地蹭來蹭去的張海樓,不動聲色地勾起了唇角:

  「師父,你之前放在妝檯上的那盒胭脂,是被張海樓摔碎的。」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張海樓原本還賴在張聽嵐懷裡,聞言整個人僵住了。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對上張海琪緩緩眯起的眼睛。

  張海琪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如同喪鐘般的動靜。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個溫柔得駭人的弧度:

  「張——海——樓——」

  「不是!乾娘!你聽我解釋!」

  張海樓的臉色瞬間慘白,從張聽嵐身上彈了起來,一邊逃命一邊還不忘解釋。

  「少廢話!」

  「嗷!乾娘!我錯了乾娘!嗷——!」

  張海樓被追的上躥下跳,嚎叫聲一波三折,比剛才在屋裡時還要真情實感得多。

  張聽嵐則被張海俠拉著坐回了廊下,把張聽嵐重新按回椅子上。

  張聽嵐看著他,眼底的笑意像是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春水。

  張海俠的目光在逃亡的張海樓身上短暫停留後,就收了回來,拿起一旁茶桌上的桃酥,掰了一小塊,遞到張聽嵐嘴邊。

  「小師叔。」

  張聽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隨即笑開,帶著滿滿的縱容,他微微傾身,咬住了那塊桃酥。

  酥皮在齒間碎裂,甜香混著芝麻的醇在舌尖化開。

  張海俠見人吃下,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張聽嵐的唇角。

  張海俠若無其事的收回手,耳尖卻又紅了一層。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巷口,翻過院牆,在院子裡打了個旋,帶著一院子雞飛狗跳的溫馨吹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