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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家舍

  張聽嵐剛跟著張海琪來到廈城那幾年,也算是過了一段雞飛狗跳的日子。

  南部檔案館的架構幾乎是從零開始,與西部檔案館那邊完備的運轉體系不同,這裡沒有現成的規矩,沒有現成的人手,甚至連像樣的檔案都攢不出幾冊。

  張海琪拿到任命書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爛攤子,但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被氣得差點傳訊回去給本家那幫老狐狸罵一頓。

  說是給了一個館長的位置,實際上扔過來的就是一個掛著名頭的空殼,連檔案館的成員都要她自己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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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她得親自去各地搜羅適齡的孩子,挑些性情合適、根骨不差的孤兒帶回廈城,從頭培養。

  張聽嵐倒是接受良好,甚至還反過來勸張海琪:

  「沒事,大不了我同你一起。」

  然後就被張海琪戳了一下額頭:

  「你才多大?別一天到晚跟個小老頭似的,把你的身體養好再說。」

  張聽嵐被戳得往後仰了一下,也不惱,只是笑。

  所幸,他們在廈城有了家。

  雖然一開始需要自給自足,但對張聽嵐來說,比這些年待在藥廬里要有意思多了。

  檔案館的事,張海琪不讓他操心。

  他就自己在院子裡簡單曬些日常中所需的藥草。

  有人來看診,他也接,不避諱什麼,也不收太高的診金,在街坊鄰里的口耳相傳間,慢慢地也有了一些名聲。

  街坊都說他醫術好,脾氣也好,就是身子骨看著不太結實,風吹一吹就要倒。

  張聽嵐聽了,也只笑笑,從不解釋。

  他大多數時候就守在那個小院子裡,不常出門,偶爾去一趟街上買些東西,也是很快回來。

  張海琪在外奔波的日子裡,他就負責守著小院,在廊下看看書,煎煎藥,偶爾到院門外走幾步,看一看巷口的木棉樹。

  張海琪見他樂在其中,便也隨他折騰。

  日子過得不算波瀾壯闊,但也從來沒有讓人覺得難熬過。

  ……

  丁戌奇荒剛起那年,流民四散,餓殍遍野。

  也就是在這時,張海琪領了個孩子回來。

  那孩子瘦瘦巴巴的,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幾號的舊褂子,褲腳卷了好幾道才勉強不拖地,腳上蹬著一雙鞋底已經磨得很薄的黑布鞋。

  張海琪把孩子往前推了推,給他介紹:

  「路上撿的,我取了名字,叫張海俠,以後跟著咱們。」

  然後又指著他,給小孩兒介紹。

  「這是你小師叔。」

  小孩抬起眼,怯怯地看了張聽嵐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到了嘴邊的稱呼,怎麼也喊不出口。

  空氣一時間有些靜默。

  張海琪把行李放下,倒也沒有催促,乾脆先進了屋子,讓這倆自己熟悉。

  「咕嚕,」

  打破寂靜的,是小孩兒肚子發出的一聲控訴。

  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間就紅了,從耳尖一路燒到耳根,像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把下巴更低地埋進衣領里,睫毛微微顫動著。

  張聽嵐眨了眨眼,轉身走進屋裡,片刻後端著一碟桂花糕走出來,在孩子面前蹲下身,把碟子遞到他手邊。

  糕點被切成整齊的小方塊,表面撒著細碎的金黃色桂花,散發著溫潤的甜香。

  與之一併而來的,還有張聽嵐身上那股讓人莫名安心的清苦藥香。

  「吃吧,」

  張聽嵐的聲音落在耳畔,

  「甜的。」

  或許是這人散發的氣息實在讓人安心,張海俠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塊桂花糕。

  在咬了一口之後,他的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三口兩口就把那塊糕點吃完了,然後抬起頭,看向張聽嵐。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像是被水洗過的黑曜石,帶著一點還沒完全退去的拘謹,和一點正在慢慢生長的試探。

  張聽嵐把碟子往他的方向又送了送,眉眼彎彎。

  「不夠的話,廚房還有哦。」

  張海俠抿了抿唇,到了嘴邊的話像是被仔細掂量過,才不太確定地滾了出來:

  「……謝謝,小師叔。」

  聲音不大,帶著幾分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張聽嵐笑著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那一晚,張聽嵐給張海俠燒了熱水,讓他洗了澡,又找出一件自己改過的舊衣裳給他穿。

  「今晚先湊合著,明日再帶你上街買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他邊說著,邊給小床鋪了一張新的褥子,拍了拍床沿,示意張海俠躺下。

  張海俠乖乖照做,卻沒什麼睡意,看向坐在一旁翻書的張聽嵐,聲音悶悶的。

  「小師叔,我不是在做夢吧?」

  張聽嵐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小孩,認真回答:

  「不是。」

  「這一切都不會消失,對嗎?」

  「對。」

  「真好。」

  「覺得好的話,就乖乖睡覺。」

  「為什麼?」

  「會長不高。」

  「……好。」

  那之後,兩人很快就熟悉起來。

  張海琪出門的日子,張聽嵐陪著張海俠練功、吃飯、讀書、睡覺,事無巨細,又事事周到。

  而自從張海俠發現自家小師叔是個不怎麼計較得失的溫吞性子之後,兩人的相處模式兩極反轉,變成張海俠操心起張聽嵐來。

  包括但不限於日常提醒他多加衣,按時吃藥,出門買東西別亂跑,別隨便給路邊像乞丐的人錢,諸如此類。

  張海琪回來瞅著這倆的相處模式,表情微妙得很:

  「怎麼一個兩個都沒什么小孩兒樣呢?聽嵐也就罷了,海俠你怎麼操心上你師叔了?」

  張海俠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也只是紅著耳朵把已經剝好的糖炒栗子往張聽嵐手邊推了推,低著頭繼續剝下一顆。

  張聽嵐坐在一旁,正在替張海俠把磨破的袖口縫好,聞言頭也沒抬:

  「這說明,阿姊挑人的眼光,還是挺一致的。」

  「少來,不吃你這一套。」

  ……

  次年春天,木棉花開得比往年更早。

  張海琪又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孩子。

  這次的小孩看著比張海俠來時小一些,站在門口時比門檻高不了多少,眼睛卻是亮的。

  全然不像張海俠初次來時那樣拘謹,反倒是好奇地探頭探腦。

  張海琪提起他的後衣領,把他拎到張聽嵐面前:

  「張海樓,以後一起養。」

  張海樓站穩之後,仰起頭,看著面前眉眼溫和的少年,眨了眨眼,立刻喊了一聲:

  「小師叔!」

  聲音又脆又亮,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幾隻。

  張海琪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孩子的自來熟程度,有些意外,但也並不排斥。

  總算挑了個有小孩樣了的。

  張海俠坐在廊下,正在整理自己的功課,看到新來的小孩,不動聲色地合上了手中的書冊,眸光閃動。

  張海樓對此渾然不覺,湊到人身前打起了招呼。

  對此,張海琪呼出一口氣,與張聽嵐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幾分笑意,唇角也不自覺的勾起。

  小院兒,要熱鬧起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