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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雨

  第二天一早,錦嵐推開了民宿的門。

  晨光正好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像被精心裁剪過的金色薄紗,斜斜地鋪在門口被夜露打濕的青石板路上,帶著幾分秋日獨有的慵懶溫吞。

  空氣里還帶著昨夜海潮留下的濕意,清冽中裹著一絲咸澀,又被不遠處小吃街飄來的煙火氣中和。

  巷口不偏不倚地站了兩人。

  張海樓沐浴在晨光里,穿得像是要走馬上任的新郎官。

  墨色的長衫外罩了一件薄褂,衣料是上好的雲紋綢,妥帖得連一道褶子都沒有。

  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還抹了一點髮油,比平時多了一分刻意收斂的端正。

  張千軍萬馬站在他旁邊,穿得就正常多了,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腕上盤著串小葉紫檀。

  他抬頭沖錦嵐笑了一下,又瞥了一眼身邊站得像孔雀開屏的某人,嘴角抽了一下,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擺出一副「我不認識這人」的架勢。

  錦嵐被這倆要出去炸街的氣質所震懾,腳步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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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穿了件淺色的衣裳,是黑瞎子昨天在商場裡給他挑的。

  衣料是極軟的棉,領口處繡著幾枝細小的茉莉,在晨光里若隱若現,襯出一截溫潤似玉的頸。

  頭上換成了一支白玉簪挽著,簪尾刻著細小的雲紋,垂下一小段銀鏈,發出細碎的響。

  黑瞎子站在他身後,下巴微揚,墨鏡後的目光從張海樓身上慢悠悠地掃過,落回錦嵐身上,嘴角彎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像是一隻守著自己領地的黑豹,懶洋洋地舔著爪子。

  「小師叔!」

  一見到人,張海樓的聲音里的雀躍根本壓不住,往前迎了兩步。

  他的目光在錦嵐的著裝上停了片刻,轉瞬落進他那雙煙青色的眼裡,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早茶我已經訂好了,你肯定喜歡。」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盛著兩丸被晨光洗過的星子,一瞬把錦嵐拉回南洋的舊日。

  那時候的張海樓也是這樣,風風火火地跑過迴廊,滿世界的好東西都想往他這兒送。

  錦嵐看著他,餘光瞥見身後假裝整理袖口、實則豎著耳朵聽的黑瞎子,彎了一下嘴角:

  「好。」

  廈城的老街在清晨有一種尚未完全甦醒的靜謐。

  錯落的騎樓投下的影子還帶著夜色的余涼,被晨光一點點地舔舐、消融。

  店鋪大多還關著門,門板上的漆被歲月剝蝕得斑駁,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木紋。

  海風帶著鹹濕的潮意,繞過廊柱和晾衣杆,拂過錦嵐垂落的發梢。

  早茶店藏在一條巷子的角落裡,門口甚至沒有招牌,只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過的木牌,連上面用毛筆寫著的字跡也已然有些模糊了。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看到張海樓便熟稔地笑著招呼,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多年的交情:

  「來啦?老位置給你留著呢。」

  目光落在錦嵐身上時,微微愣了一下,像是從久遠的記憶里翻找著什麼。

  但老人很快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只是笑著衝著幾人點點頭,便轉頭開始忙活。

  蝦餃端上來時熱氣騰騰,蒸籠揭開的瞬間,白霧騰起,模糊了錦嵐的眉眼。

  皮薄得近乎透明,是正宗的澄麵皮,能看到裡面淺粉色的餡料。

  錦嵐夾了一個,低頭咬了一小口。

  蝦肉的鮮甜在舌尖上炸開的瞬間,筍尖的清冽緊隨其後,混著一點點麻油的香,在口腔里舖陳開來。

  很熟悉的味道,熟悉得讓他恍惚了一下。

  他慢慢嚼完咽下,一抬眼,就見張海樓正看著他,眼裡帶著點小心翼翼,又帶著點期待。

  錦嵐一哂,眼尾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很好吃。」

  張海樓的眼睛便又亮了,那光芒幾乎要溢出來。

  他立刻夾了一個放到錦嵐碗裡,動作快得像是怕錦嵐反悔。

  「那小師叔多吃點!」

  黑瞎子在旁邊啜飲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個蝦餃放到錦嵐碗裡,動作看似隨意,卻恰好把自己夾的那個餃子壓在張海樓夾的那個上面,帶著一種無聲的宣示主權。

  然後他抬眸,目光從張海樓臉上掠過,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說的對,喜歡吃就多吃點。」

  一頓飯吃得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黑瞎子和張海樓之間的較勁基本沒有停過,目光在空中數次交鋒,噼啪作響。

  錦嵐沒有介入他們之間的較勁,只是安靜地吃完碗裡的蝦餃,又慢條斯理地剝了個茶葉蛋,擱到了一旁被殃及池魚的張千軍萬馬碗裡。

  張千軍萬馬正埋頭苦吃,試圖把自己當成透明人,冷不丁碗裡多了個剝好的蛋,愣了一下,抬頭對上錦嵐溫和的目光,心裡一暖。

  然而下一秒左右兩道視線就殺了過來,他頓時覺得嘴裡的蛋都不香了,只能苦哈哈地埋頭。

  一頓早飯硬是吃了半個多鐘頭。

  結帳的時候,張海樓搶著掏錢包,黑瞎子這次倒是沒和他搶,只在人得意的瞥向自己時,慢悠悠地往錦嵐的肩上一搭:

  「咱師侄兒的待客之道真不錯,下次去京市,我也請你吃頓好的,涮羊肉管夠。」

  張海樓:「……」

  天知道他有多拼命才抑制住了想沖人吐刀片的衝動,連那句「誰是你師侄兒」都卡在了喉嚨里。

  張千軍萬馬在一旁命苦地打圓場,為了轉移兩人的注意力,隨手一指窗外,

  「那裡好像很熱鬧的樣子,我們去看看吧。」

  原本是為了轉移倆人的注意力,一行人跟著人流到了地方,才發現是當地商戶為了給初秋的燈火遊行造勢辦的趣味賽。

  擂台搭在街心,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彩旗飄飄,鑼鼓喧天。

  比賽最終的彩頭是一隻純銀打造的海螺掛墜。

  那銀螺做工精緻,不過拇指大小,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銀光。

  黑瞎子和張海樓倆人對視一眼,目光同時落在那隻銀螺上,又同時移向錦嵐。

  下一秒,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個翻身就上了擂台。

  錦嵐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被身旁的張千軍萬馬拉離了人群,退到不遠處一棵老榕樹下,坐在了樹下的長椅上。

  「看他們這架勢,一時半會應該下不來,」

  張千軍萬馬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擦了擦椅子,請錦嵐坐下,

  「在那裡擠著悶得慌,我們還是坐在這等吧。」

  錦嵐在長椅上坐下後,張千軍萬馬也在他旁邊落了座,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糖,遞了一顆給錦嵐:

  「小師叔,吃糖。」

  錦嵐接過,也沒多瞧,剝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裡。

  一股酸澀猝不及防地直衝鼻腔,酸得他眼眶瞬間泛起了生理性的紅。

  張千軍萬馬注意到他表情不對,原本翹著的嘴角瞬間垮下來,低頭一瞧自己手裡剩下的糖。

  壞了,怎麼把之前給張海樓提神的超級無敵爆酸糖給人了!

  那糖是他特意從雜貨店淘來的,據說酸度能讓面癱都失去表情管理!

  張千軍萬馬慌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

  「小師叔,你把糖吐出來,我去給你買瓶水!」

  他話沒說完就跑開了,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錦嵐想拉他都來不及,只來得及看到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不遠處台子上的比試進入了白熱化,黑瞎子和張海樓已經各自撂倒了幾個對手,正面對峙,圍觀群眾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空前高漲,幾乎要把整條街掀翻。

  錦嵐遙遙望著他們。

  喧鬧聲傳來,卻像是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只余他一人靜靜坐在長椅上,含著那顆酸得要命的糖。

  舌尖被刺激得有些發麻,他卻沒有聽張千軍萬馬的把糖吐出來,只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感受著那股酸意褪去後,一點點泛上來的、極其微弱的甜。

  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起了細雨。

  雨絲細而密,落在皮膚上帶了點微微的涼意,卻不冷。

  錦嵐便沒有躲,反倒伸手去接。

  雨水落在他的掌心,匯成細小的水珠,沿著掌紋緩緩流淌。

  痕跡與舊日記憶重疊,又被新雨覆蓋。

  他正看得出神,頭頂的光線忽然就暗了。

  一柄傘不偏不倚地撐在了他的上方,傘面是素淨的青色,邊緣繪著一圈極淡的銀紋,在雨霧中泛著溫潤的光。

  錦嵐以為是張千軍萬馬回來了,偏過頭,卻見張海俠也著一身月白色長衫,撐著傘站在了他身後,不偏不倚,像一道落在人間的月光。

  他的眉眼和記憶中幾乎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底的穩重又實了幾分。

  細框的眼鏡鏡片上沾了幾點雨珠,被他乾脆摘下,露出那雙清透溫潤的眼睛。

  「……小師叔。」

  一聲忐忑的輕喚落在雨聲里,像是一片飄落在水中的舊葉。

  錦嵐看著他那張被雨霧浸潤的臉,笑了:

  「回來了?」

  「嗯。」

  張海俠的聲音有些乾澀,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最簡單的一句:

  「回來了。」

  雨絲落在傘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恰似絮語。

  他們隔著一柄傘的距離彼此對視,像是隔著一段被雨水洇濕的舊時光。

  「……要抱抱嗎?」

  錦嵐側過身,張開手,動作一如往昔的直白,帶著一種讓人心尖發顫的、理所當然的溫柔。

  張海俠的眼睫顫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雙在雨霧中依然清晰的煙青色眼眸里,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他始終記得南洋的雨季,記得那個盼他歸家的人。

  舊憶與此刻重疊,隔著光陰、隔著遠洋和陸地,隔著這些年來漫長的想念與苦澀,隔著無數個沒有回應的日夜,有了歸處。

  眼眶有些發酸,張海俠卻捨不得眨眼。

  他往前邁了半步,彎下腰,把額頭抵在錦嵐的肩上,像是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錦嵐抬手,輕輕覆在張海俠的後腦上,像以前一樣,用指腹在他發間慢慢地梳理著那些被風吹亂的分寸,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久違的溫柔。

  「小師叔。」

  張海俠的聲音悶在錦嵐的肩窩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和一點孩子氣的依賴。

  「嗯?」

  「我好想你。」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卻重得讓錦嵐心口發疼。

  他感覺到肩窩處傳來一點溫熱的濕意。

  ……大抵是雨吧。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