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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私

  雨漸漸密了起來。

  起初只是落在皮膚上似有若無的涼意,沒過多久,便織成了一張銀灰色的網,千絲萬縷,密密麻麻,把整條老街都籠了進去。

  騎樓的輪廓在雨幕里漸次模糊,瓦片上的水流匯成小溪,順著檐角傾瀉而下,在青石板上敲出細密的、連綿不絕的低響。

  檐角的水珠連成線,一根根垂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珠玉,匯進石縫裡蜿蜒的水流中。

  整條巷子仿佛正在緩慢地沉入水底,聲音變得遙遠而朦朧,連擂台上那邊的動靜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波。

  張千軍萬馬買完東西,從街角小跑著回來。

  他的鞋踩在水窪里,褲腳已經被雨打濕了一截,深灰色的布料吸飽了水,顏色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褐。

  他趕到榕樹下時,張海俠撐著傘,已然重新站回了錦嵐身側。

  青色的傘面大半偏向了錦嵐,雨水細密的從傘骨垂下,不出意料的濕了張海俠大半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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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卻像是渾然不覺,只是微微側著頭,細細聽錦嵐說話,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護一盞易碎的琉璃燈。

  張千軍萬馬在幾步之外短暫地停頓了片刻,才上前。

  他把手裡那瓶已經擰開蓋子的水遞給錦嵐:

  「小師叔,喝水。」

  錦嵐接過水,道了聲謝。

  水的微涼衝散了舌尖殘餘的酸意。

  他握著水瓶,一抬頭,就見張千軍萬馬同樣把自己那柄傘也傾斜過來,傘沿與張海俠的傘搭在一起,給他留出了一個完全隔絕水汽的真空地帶。

  錦嵐失笑:

  「你們這樣,我會覺得自己是什麼易碎品。」

  張千軍萬馬聞言,還真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語氣認真,眼睛卻藏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嗯,所以易碎品小師叔,您請待好別亂動。」

  錦嵐嗔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張千軍萬馬的頭髮,抬眼望向不遠處的擂台。

  比試始終沒有分出真正的勝負。

  眼見著圍觀的人群陸續散去,老闆站在台子邊,手裡拎著用來助威的銅鑼,頗為無奈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台上那兩個還在較勁的人。

  雨已經把他的帽檐打濕了,水珠順著帽沿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最終嘆了口氣,從隨行的包袱里又摸出一對銀打的並蒂蓮耳墜。

  「行了行了,」

  老闆揚起嗓子,聲音被雨聲削去了一半,

  「這雨下大了,二位若是不嫌棄,一對銀耳墜當彩頭添上,每人各執一樣,今日便到這裡吧。再不結束,我這台子都要被雨沖塌了!」

  此言一出,黑瞎子和張海樓對視了一眼,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協議。

  於是便各自收起架勢,各領了一份禮,一前一後地從擂台上跳下來,搜尋錦嵐的身影。

  張海樓率先發現了不遠處樹下撐傘站著的三人,視線落在多出的人影身上,眉頭先是微挑,隨即迅速垮了下來,眼底那點剛拿到彩頭的雀躍瞬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酸溜溜的委屈。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

  黑瞎子自然也看到了張海俠。

  透過墨鏡打量了一下站在錦嵐身邊的人,他在心裡「嘖」了一聲。

  一個接一個的,來的還真夠齊的。

  他不動聲色地磨了磨後槽牙,也跟了過去,只是插在口袋裡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被那枚銀螺硌得掌心生疼。

  錦嵐正側著頭聽張海俠說著張海琪的近況。

  聽到張海琪一時半會回不來,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遺憾。

  然後他的肩上忽然一沉。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靠了過來,帶著雨水的潮氣壓在他頸窩裡。

  張海樓的聲音從錦嵐肩側傳來,拖得長長的,毫不掩飾話語裡的拈酸吃醋,尾音還打著顫:

  「哎呀呀……蝦仔一回來,小師叔就看不見我了。我在那邊打了半天擂台,累得骨頭都散了,也沒個人心疼……」

  錦嵐被他靠得往旁邊歪了歪,無奈地伸手扶了一把。

  張海俠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用一個指頭抵住張海樓的額頭,把他往前湊的腦袋戳開。

  「先找個地方把身上的水擦乾,你皮實經得起造,別給小師叔整感冒了。」

  話說著,雨勢也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天空像是破了一個口子,無窮無盡的水從上面傾倒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泡得發脹。

  考慮到一行人里有至少兩個半都被雨淋濕了,原本計劃好的行程被迫臨時調整。

  黑瞎子帶著錦嵐回了民宿,身後綴著一水兒的張姓人士。

  民宿的燈光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溫暖的橙黃,像是一座漂泊在灰色海洋里的孤島。

  老闆是個熱心腸的婦人,見他們一身濕透地回來,連忙張羅著拿來干毛巾和薑茶,嘴裡念叨著「這秋天的雨最傷身子,可不能大意」。

  張海樓和張海俠兄弟倆連同張千軍萬馬在後院的廊下暫時安頓。

  三人借了乾淨毛巾,在廊下各自擦著頭髮上的水。

  錦嵐則被全票投進了浴室。

  哪怕他作為重點保護對象,根本沒淋什麼雨。

  但一行人一致讓他重新洗個熱水澡,理由是「淋了雨濕氣重容易著涼,反正大家都要換衣服,你先去」。

  他試圖反駁說自己真的沒有那麼容易感冒,話還沒說完,就被四道目光齊刷刷地堵了回去。

  最終只能一臉幽怨地走進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然而,廊下先前那種輕鬆搞笑的氣氛幾乎在門合上的同一瞬間就消失了。

  空氣變得安靜,周遭也多了一股子沉重,壓得人胸口發悶。

  雨打在廊下的石階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張海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濕了的頭髮被他隨手撥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放下毛巾,目光落在自己手邊那柄正在滴水的青傘上,眼神很深。

  「小師叔的身體,」

  「如今是什麼情況?」

  黑瞎子倚在一旁的廊柱上,聞言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副輪廓照得如同刀刻。

  他調出了那份他存下的檢查報告,把手機遞給了最近的張海俠,張千軍萬馬立刻湊了過去。

  此時張海樓也換好衣服回來,倚在張海俠椅子的扶手上,一邊整理袖口,一邊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他整理盤扣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

  沒有刻意營造的明媚,他的五官透出幾分邪性,毫無遮攔的展露在幾人面前。

  他眼帘低垂下,語調是刻意壓制過的平靜:

  「沒事……之前我就已經給師父傳過消息了。」

  他扣好最後一粒盤扣,目光落向浴室的方向,

  「她說她會回本家一趟,找些給小師叔養身體的老方子……也許有用也說不定。」

  張千軍萬馬靠回一旁的廊柱上,指節微微收緊,試圖尋找一個不會讓情況聽起來更糟的措辭:

  「我之前搭到過小師叔的脈……」

  他停頓了一下,閉了閉眼,

  「只能說……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他的身體被透支得太厲害,我們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黑瞎子頷首,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仰起頭,看著廊檐外那道雨簾,聲音也帶了幾分沙啞:

  「這事,你們族長也知道,他也會想辦法的。」

  張海樓摸出手機打字的動作頓了一下,才繼續打完手頭的那行字。

  點擊完發送,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應了一聲:

  「行。」

  一個字,卻沉甸甸的。

  浴室里的水聲在此時停了。

  廊下的四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收起了各自的表情,心照不宣的隱去了剛剛的談話。

  浴室的門被推開。

  一股溫熱的水汽從門裡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淡香,瞬間驅散了廊下幾分陰冷。

  錦嵐從水汽里走出來,帶著一身被浸潤過的暖意,臉頰也被水汽熏得微微泛紅,像是被精心暈染過的桃花釉。

  他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晶瑩的水珠沿著墨色的髮絲滾落,在淺色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

  黑瞎子已經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吹風機,拍了拍自己面前的竹椅,示意他坐過來。

  「阿祁過來,我幫你把頭髮吹乾。」

  錦嵐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抱膝縮在了椅面上,目光在廊下幾人間掃了一圈,有什麼東西在眼中一閃而過。

  黑瞎子站在他身後,手指穿過那些濕潤的髮絲,打開吹風機,用指腹輕輕撥弄著錦嵐的頭髮,讓熱風均勻地拂過每一縷,帶走潮氣,把濕潤的墨色一點點烘成蓬鬆柔軟的弧度。

  暖風熏得人發困。

  錦嵐眼眸半眯,下巴擱在膝蓋上,不受控制的泛起了懶,模樣活像一隻被烤的暖烘烘的毛茸茸。

  張海樓和張海俠坐在不遠處,目光都落在那道被暖風包裹的輪廓上。

  張海樓靠在廊柱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錦嵐。

  他看著黑瞎子的手指穿過錦嵐的髮絲,看著錦嵐嘴角無意識彎起的、滿足的弧度,眼底翻湧著一種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溫柔。

  曾經,他也是這般照顧著人的起居。

  手指每每穿過那些墨色,心裡便滿得像是盛了一整個春日的繁花。

  張海俠坐在竹椅上,凝視著錦嵐被熱風熏紅的耳尖,看著那截從領口露出的伶仃鎖骨,握著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好了。」

  黑瞎子關掉吹風機,用手指把錦嵐耳後的碎發理了理,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細繩,給他鬆鬆地攏在腦後,系了個簡單的結。

  「這下暖和了吧?」

  錦嵐仰起頭,衝著黑瞎子笑著點頭。

  不出意外的,他的臉頰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黑瞎子的指腹帶著一點薄繭,蹭過他溫熱的皮膚,留下一點微微的癢。

  廊外雨聲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