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密了起來。
起初只是落在皮膚上似有若無的涼意,沒過多久,便織成了一張銀灰色的網,千絲萬縷,密密麻麻,把整條老街都籠了進去。
騎樓的輪廓在雨幕里漸次模糊,瓦片上的水流匯成小溪,順著檐角傾瀉而下,在青石板上敲出細密的、連綿不絕的低響。
檐角的水珠連成線,一根根垂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珠玉,匯進石縫裡蜿蜒的水流中。
整條巷子仿佛正在緩慢地沉入水底,聲音變得遙遠而朦朧,連擂台上那邊的動靜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波。
張千軍萬馬買完東西,從街角小跑著回來。
他的鞋踩在水窪里,褲腳已經被雨打濕了一截,深灰色的布料吸飽了水,顏色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褐。
他趕到榕樹下時,張海俠撐著傘,已然重新站回了錦嵐身側。
青色的傘面大半偏向了錦嵐,雨水細密的從傘骨垂下,不出意料的濕了張海俠大半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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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像是渾然不覺,只是微微側著頭,細細聽錦嵐說話,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護一盞易碎的琉璃燈。
張千軍萬馬在幾步之外短暫地停頓了片刻,才上前。
他把手裡那瓶已經擰開蓋子的水遞給錦嵐:
「小師叔,喝水。」
錦嵐接過水,道了聲謝。
水的微涼衝散了舌尖殘餘的酸意。
他握著水瓶,一抬頭,就見張千軍萬馬同樣把自己那柄傘也傾斜過來,傘沿與張海俠的傘搭在一起,給他留出了一個完全隔絕水汽的真空地帶。
錦嵐失笑:
「你們這樣,我會覺得自己是什麼易碎品。」
張千軍萬馬聞言,還真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語氣認真,眼睛卻藏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嗯,所以易碎品小師叔,您請待好別亂動。」
錦嵐嗔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張千軍萬馬的頭髮,抬眼望向不遠處的擂台。
比試始終沒有分出真正的勝負。
眼見著圍觀的人群陸續散去,老闆站在台子邊,手裡拎著用來助威的銅鑼,頗為無奈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台上那兩個還在較勁的人。
雨已經把他的帽檐打濕了,水珠順著帽沿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最終嘆了口氣,從隨行的包袱里又摸出一對銀打的並蒂蓮耳墜。
「行了行了,」
老闆揚起嗓子,聲音被雨聲削去了一半,
「這雨下大了,二位若是不嫌棄,一對銀耳墜當彩頭添上,每人各執一樣,今日便到這裡吧。再不結束,我這台子都要被雨沖塌了!」
此言一出,黑瞎子和張海樓對視了一眼,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協議。
於是便各自收起架勢,各領了一份禮,一前一後地從擂台上跳下來,搜尋錦嵐的身影。
張海樓率先發現了不遠處樹下撐傘站著的三人,視線落在多出的人影身上,眉頭先是微挑,隨即迅速垮了下來,眼底那點剛拿到彩頭的雀躍瞬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酸溜溜的委屈。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
黑瞎子自然也看到了張海俠。
透過墨鏡打量了一下站在錦嵐身邊的人,他在心裡「嘖」了一聲。
一個接一個的,來的還真夠齊的。
他不動聲色地磨了磨後槽牙,也跟了過去,只是插在口袋裡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被那枚銀螺硌得掌心生疼。
錦嵐正側著頭聽張海俠說著張海琪的近況。
聽到張海琪一時半會回不來,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遺憾。
然後他的肩上忽然一沉。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靠了過來,帶著雨水的潮氣壓在他頸窩裡。
張海樓的聲音從錦嵐肩側傳來,拖得長長的,毫不掩飾話語裡的拈酸吃醋,尾音還打著顫:
「哎呀呀……蝦仔一回來,小師叔就看不見我了。我在那邊打了半天擂台,累得骨頭都散了,也沒個人心疼……」
錦嵐被他靠得往旁邊歪了歪,無奈地伸手扶了一把。
張海俠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用一個指頭抵住張海樓的額頭,把他往前湊的腦袋戳開。
「先找個地方把身上的水擦乾,你皮實經得起造,別給小師叔整感冒了。」
話說著,雨勢也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天空像是破了一個口子,無窮無盡的水從上面傾倒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泡得發脹。
考慮到一行人里有至少兩個半都被雨淋濕了,原本計劃好的行程被迫臨時調整。
黑瞎子帶著錦嵐回了民宿,身後綴著一水兒的張姓人士。
民宿的燈光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溫暖的橙黃,像是一座漂泊在灰色海洋里的孤島。
老闆是個熱心腸的婦人,見他們一身濕透地回來,連忙張羅著拿來干毛巾和薑茶,嘴裡念叨著「這秋天的雨最傷身子,可不能大意」。
張海樓和張海俠兄弟倆連同張千軍萬馬在後院的廊下暫時安頓。
三人借了乾淨毛巾,在廊下各自擦著頭髮上的水。
錦嵐則被全票投進了浴室。
哪怕他作為重點保護對象,根本沒淋什麼雨。
但一行人一致讓他重新洗個熱水澡,理由是「淋了雨濕氣重容易著涼,反正大家都要換衣服,你先去」。
他試圖反駁說自己真的沒有那麼容易感冒,話還沒說完,就被四道目光齊刷刷地堵了回去。
最終只能一臉幽怨地走進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然而,廊下先前那種輕鬆搞笑的氣氛幾乎在門合上的同一瞬間就消失了。
空氣變得安靜,周遭也多了一股子沉重,壓得人胸口發悶。
雨打在廊下的石階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張海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濕了的頭髮被他隨手撥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放下毛巾,目光落在自己手邊那柄正在滴水的青傘上,眼神很深。
「小師叔的身體,」
「如今是什麼情況?」
黑瞎子倚在一旁的廊柱上,聞言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副輪廓照得如同刀刻。
他調出了那份他存下的檢查報告,把手機遞給了最近的張海俠,張千軍萬馬立刻湊了過去。
此時張海樓也換好衣服回來,倚在張海俠椅子的扶手上,一邊整理袖口,一邊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他整理盤扣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
沒有刻意營造的明媚,他的五官透出幾分邪性,毫無遮攔的展露在幾人面前。
他眼帘低垂下,語調是刻意壓制過的平靜:
「沒事……之前我就已經給師父傳過消息了。」
他扣好最後一粒盤扣,目光落向浴室的方向,
「她說她會回本家一趟,找些給小師叔養身體的老方子……也許有用也說不定。」
張千軍萬馬靠回一旁的廊柱上,指節微微收緊,試圖尋找一個不會讓情況聽起來更糟的措辭:
「我之前搭到過小師叔的脈……」
他停頓了一下,閉了閉眼,
「只能說……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他的身體被透支得太厲害,我們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黑瞎子頷首,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仰起頭,看著廊檐外那道雨簾,聲音也帶了幾分沙啞:
「這事,你們族長也知道,他也會想辦法的。」
張海樓摸出手機打字的動作頓了一下,才繼續打完手頭的那行字。
點擊完發送,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應了一聲:
「行。」
一個字,卻沉甸甸的。
浴室里的水聲在此時停了。
廊下的四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收起了各自的表情,心照不宣的隱去了剛剛的談話。
浴室的門被推開。
一股溫熱的水汽從門裡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淡香,瞬間驅散了廊下幾分陰冷。
錦嵐從水汽里走出來,帶著一身被浸潤過的暖意,臉頰也被水汽熏得微微泛紅,像是被精心暈染過的桃花釉。
他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晶瑩的水珠沿著墨色的髮絲滾落,在淺色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
黑瞎子已經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吹風機,拍了拍自己面前的竹椅,示意他坐過來。
「阿祁過來,我幫你把頭髮吹乾。」
錦嵐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抱膝縮在了椅面上,目光在廊下幾人間掃了一圈,有什麼東西在眼中一閃而過。
黑瞎子站在他身後,手指穿過那些濕潤的髮絲,打開吹風機,用指腹輕輕撥弄著錦嵐的頭髮,讓熱風均勻地拂過每一縷,帶走潮氣,把濕潤的墨色一點點烘成蓬鬆柔軟的弧度。
暖風熏得人發困。
錦嵐眼眸半眯,下巴擱在膝蓋上,不受控制的泛起了懶,模樣活像一隻被烤的暖烘烘的毛茸茸。
張海樓和張海俠坐在不遠處,目光都落在那道被暖風包裹的輪廓上。
張海樓靠在廊柱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錦嵐。
他看著黑瞎子的手指穿過錦嵐的髮絲,看著錦嵐嘴角無意識彎起的、滿足的弧度,眼底翻湧著一種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溫柔。
曾經,他也是這般照顧著人的起居。
手指每每穿過那些墨色,心裡便滿得像是盛了一整個春日的繁花。
張海俠坐在竹椅上,凝視著錦嵐被熱風熏紅的耳尖,看著那截從領口露出的伶仃鎖骨,握著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好了。」
黑瞎子關掉吹風機,用手指把錦嵐耳後的碎發理了理,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細繩,給他鬆鬆地攏在腦後,系了個簡單的結。
「這下暖和了吧?」
錦嵐仰起頭,衝著黑瞎子笑著點頭。
不出意外的,他的臉頰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黑瞎子的指腹帶著一點薄繭,蹭過他溫熱的皮膚,留下一點微微的癢。
廊外雨聲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