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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切磋

  海浪拍打著礁石,聲音均勻而綿長,潮起潮落間,連時間都被這亘古不變的節律馴服,變得緩慢而溫柔。

  墨藍色的海面在夜色里舖展開來,一望無際。

  漁火在遠處浮動著,像是被人隨手撒下的一把碎星,隨著波浪輕輕搖晃,不知是誰遺落在人間的,不肯熄滅的念想。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被浪頭打碎了,隨著浪湧起伏不定,閃爍著,明滅著。

  風一吹,那銀白便皺了起來,層層疊疊地推搡著,從遠處一直推到腳邊,在礁石上撞成細碎的、泛著白沫的浪花。

  海風從遠處吹來,輕撫過錦嵐垂落的髮絲。

  錦嵐坐在礁石上,雙腿屈起,下巴擱在膝蓋上,手裡還捏著那隻蝴蝶模樣的糖畫。

  糖漿已經在夜風裡徹底涼透了,凝成一層堅硬透亮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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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傳來拳腳相接的悶響,還有被踹倒在沙地里又迅速翻身而起的窸窣聲。

  錦嵐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很快散進鹹濕的空氣里。

  張千軍萬馬坐在他旁邊,姿態就鬆散得多。

  他手裡捏著特意又去買來的兔子糖畫,兔子已經被他咬掉了一隻耳朵,剩下的半截透著一股子天真的稚氣。

  他嘴裡叼著糖,咔嚓咔嚓地嚼著,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錦嵐。

  不遠處,兩道身影正糾纏在一起,拳來腳往,動作看起來兇猛,拳風帶起細沙飛揚,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兩人都沒有下死手。

  黑瞎子的動作自不必說,與其說是切磋練手,更像是在宣誓主權,每一拳都往張海樓那張俊俏的臉上招呼,帶著一股子蠻橫。

  張海樓也不遑多讓,手上腳上的動作一刻不停,但嘴裡的刀片愣是沒吐出過一片。

  總的來說,就是兩個年紀加起來已經超過普通人幾輩的人,正在為「今天晚上錦嵐和誰走」這個問題進行一場不太體面的肢體交流。

  錦嵐又是一聲輕嘆,看向那邊的眼神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點頭痛。

  張千軍萬馬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把嘴裡最後一塊糖嚼碎咽下去,然後輕輕拍了拍錦嵐的肩。

  那動作帶著點不知該如何安慰的笨拙,卻又透著一股子真誠的關切:

  「沒辦法的小師叔,在你的事情上,那傢伙向來冷靜不下來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目光投向遠處那個正被黑瞎子一記勾拳逼得退半步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而且能管住他的人,恰好出差去了……」

  錦嵐知道他說的是誰,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弧度。

  「不過說實話,小師叔,你這次回來……挺突然的。」

  聽到張千軍萬馬這麼說,錦嵐有些命苦的笑了一聲,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能重新看向遠處那兩道正在糾纏的人影。

  張千軍萬馬見他看得出神,乾脆借著月光偷偷摸出了手機。

  他背對著錦嵐,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像是一隻正在偷油的小老鼠。

  收信人的備註是「張海俠」,他在對話里吊足了胃口,每打一個字嘴角就翹一分:

  「海蝦哥,你猜我和張海鹽今天遇見了誰?說出來絕對嚇你一跳。」

  哪怕隔著時差,對方那邊也很快彈出了回復。

  「?」

  張千軍萬馬嘴角一翹,露出一個計謀得逞的笑。

  他調出相機,借著礁石的掩護,偷偷對準了身旁的錦嵐。

  月光下,錦嵐微微側著頭,銀簪在月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墨發被風撩起幾縷,像是水墨畫上被水洇開的筆觸。

  張千軍萬馬按下快門,選中照片,點了發送,然後在心裡默默數了三秒。

  不出所料,手機在掌心裡震了起來,像是某人急促的心跳。

  張海俠的電話打了過來。

  張千軍萬馬朝著看過來的錦嵐促狹的笑了笑,起身往遠處走了幾步,才把電話接起來。

  「餵?」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沒有問候,甚至沒有問他和張海樓是不是又惹了麻煩。

  隔著電流和遙遠的距離,他的聲音沉沉地傳過來:

  「在哪遇見的?」

  張千軍萬馬回頭看了一眼礁石的方向。

  錦嵐還坐在那裡,身影被月光拉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就廈城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從容,尾音微微上揚,

  「老城區的燈會,茫茫人海,被張海鹽撈著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聽到電話那頭張海俠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這不,張海鹽正在為了爭撫養權和小師叔的現任打架。」

  他補完了這句話,還順手從旁邊撿了塊貝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馬上回來。」

  哦豁。

  張千軍萬馬在心裡暗自感嘆。

  過了這麼多年,小師叔魅力依舊不減。

  他收回手機,重新回到礁石上坐下,把手中的貝殼塞到錦嵐手裡給他玩的同時,清了清嗓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張海樓的方向揚聲道:

  「張海鹽!你哥說了——打不贏你看著辦!」

  錦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震得一激靈,手裡的貝殼都掉了,就連糖畫也差點脫手。

  反應過來人話里的意思,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最終化為一絲哭笑不得的縱容。

  遠處那兩個纏鬥的身影明顯停滯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那句話刺激到了,兩人打得比之前更凶了。

  錦嵐:……

  不過這場架終究是分不出勝負的。

  黑瞎子和張海樓都不是普通人,真打起來三天三夜也分不出高下,更何況兩人心裡都有分寸。

  在錦嵐面前見血,不是爭寵,是減分 真把對方打殘了,就是把錦嵐往對方那邊推。

  於是在又纏鬥了幾十個回合後,兩人終於氣喘吁吁地各自退開。

  黑瞎子走過來,一屁股在錦嵐身邊坐下,沒骨頭似的把下巴擱在了錦嵐肩上,聲音帶著點剛活動完的微喘,尾音還故意拖得長長的,像是一隻討賞的大型犬,沙啞里透著委屈:

  「阿祁……疼……」

  錦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黑瞎子的嘴角破了口,正往外滲著一點細細的血珠,臉頰上也蹭了道灰,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偏偏他還一副「我受傷了快哄哄我」的模樣,和小時候練功累了和他耍賴時如出一轍。

  錦嵐無奈,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

  「擦擦。」

  「沒力氣了……」

  黑瞎子把臉往他頸窩裡蹭了蹭,鼻尖擦過他的鎖骨,聲音悶悶的,

  「你幫我擦……」

  錦嵐被他蹭得發癢,頸側的皮膚泛起一陣細微的戰慄,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擦了擦臉。

  指尖觸到他嘴角的傷口,黑瞎子「嘶」了一聲,往後縮了縮,又立刻貼回來。

  錦嵐放輕了力道,一點一點把他臉上的灰和血污擦淨,然後把手裡一直拿著的糖畫塞進他嘴裡,免得他又語出驚人。

  黑瞎子含著糖畫,蝴蝶的翅膀抵在唇邊,琥珀色的糖漿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眯起眼,舌尖卷著那一點甜,心滿意足。

  一旁的張海樓看得眼紅,捂著胸口,拖著腳步蹭過來,蹲在錦嵐面前,仰著頭看他。

  月光下,平日裡那股子鋒芒此刻全化作了委屈,眼睛濕漉漉的,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大狗,耷拉著耳朵,就差搖尾巴了。

  「小師叔……」

  他拖長了音調,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讓人心軟的顫音,尾音還打著彎,

  「我也疼……」

  錦嵐無奈。

  這傢伙也只有撒嬌賣乖的時候會乖乖喊他一聲小師叔,平日裡都是「嵐嵐」長「嵐嵐」短,沒大沒小的。

  「過來。」

  錦嵐朝他招了招手。

  張海樓眼睛一亮,立刻湊過去,把臉伸到錦嵐面前,還故意把受傷的那半邊臉往他手邊送,生怕錦嵐看不見似的。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錦嵐,那目光灼熱而直白,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在這一眼裡補回來。

  給兩個傢伙都處理好臉上的傷,錦嵐看了看天色,拍了拍還賴在自己身上的黑瞎子:

  「該回去了。」

  「好嘞!」

  黑瞎子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然後朝錦嵐伸出手。

  一旁的張海樓急了,一把抓住錦嵐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小師叔!我們好不容易才再見面……你就不能再待一會兒嗎?」

  張千軍萬馬也連忙幫腔,從礁石上跳下來,湊到跟前:

  「對呀,小師叔,我們都多久沒有見了……海蝦哥也在回來的路上了……你不見見他嗎?他要是知道我們把你放走了,能扒了我倆的皮。」

  錦嵐被他們倆整的沒轍,把手放進黑瞎子的掌心裡,借力站了起來,然後看向張海樓:

  「我不會馬上離開廈城。」

  「今日晚了,明日再敘。」

  話已至此,兩隻小張對視一眼,雖然滿臉寫著不情願,嘴角都快耷拉到地上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張海樓鬆開抓著錦嵐衣袖的手,卻不死心地補了一句,眼睛裡重新燃起光:

  「那明日一早我來接你……去喝早茶,我知道一家老店,蝦餃做得極好,是你以前喜歡的口味。」

  錦嵐看著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期待,終究沒忍心拒絕。他輕輕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好。」

  一旁的黑瞎子磨了磨牙,暗自決定等啞巴張回來了,就去跟他投訴張家族人拐帶他家屬,要求張起靈給個說法。

  他牽著錦嵐的手,十指相扣,拉著人沿著沙灘往民宿的方向走。

  張海樓和張千軍萬馬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被海浪聲溫柔地擁著,慢慢消失在視線。

  張海樓抬手摸了摸嘴角剛被錦嵐擦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清涼的觸感,混著海風的咸澀,卻讓他覺得甜。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傻氣,卻又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虔誠的歡喜,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喂,」

  張千軍萬馬撞了撞他的肩膀,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回去敷臉吧,明天還要見人呢,頂著這張豬頭臉,小師叔該嫌棄你了。」

  張海樓沒理他,只是望著那個方向,喃喃:

  「他真的回來了……」

  「是啊,」

  張千軍萬馬輕嘆一聲

  「回來了……」

  海浪依舊拍打著礁石,均勻而綿長,像是這片海域在低聲訴說著一個關於重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