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行動力高得離譜。
幾乎沒有打包什麼行李,揣上張起靈留下的那張工資卡,帶上錦嵐要吃的藥,就把錦嵐拉上了前往廈門的飛機。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
"你什麼時候訂的票?"
錦嵐坐在飛機上才漸漸回過勁兒,偏過頭看向一旁滿臉寫著「誇我」的黑瞎子。
黑瞎子嘴角彎起一個得意的弧度,身後無形的大尾巴狂甩:
「就今天早上你答應我之後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說的好像訂機票這事和出門買包煙一樣簡單,語氣里卻藏著掩不住的雀躍,像是一隻偷了腥的貓。
錦嵐點點頭,沒有再問。
陽光從舷窗斜斜地切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一方溫暖的光斑。
至於機票的問題,解雨臣在背後深藏功與名。
他剛結束一個會,手機上就收到了人死皮賴臉發來的消息。
一張截圖,顯示著兩張飛往廈門的商務艙機票訂單,附贈一個賤兮兮的「謝謝花爺」表情包。
他看了片刻,也沒有追問,只是回:
行,從你下次佣金里扣。
到如今,他也對黑瞎子口中那個「找回來的家人」產生了幾分好奇。
在他認識黑瞎子的這些年裡,見過他對很多事漫不經心,見過他對很多人逢場作戲,但從來沒有見過他對一個人這麼上心。
百年老樹忽然開了花,怎麼看都不太尋常。
解雨臣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事。
下次可以找個機會上門拜訪一下,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隻千年的狐狸收了心。
飛機落地的時候,廈門的空氣迎面撲來,帶著豐沛的、與北方截然不同的濕潤。
錦嵐下了飛機,在機場隔著玻璃抬眼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被日光籠罩的城市輪廓,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廈城與記憶中的模樣變了許多。
那些他記憶里低矮的騎樓和石板路大多已經被更現代的樓宇取代,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高架橋在車流中蜿蜒如龍。
但在某些拐角,在那些未被拆改的老街區里,舊時的痕跡還會偶爾浮現。
斑駁的磚牆,褪色的招牌,還有巷口那株據說已經活了一百年的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晃。
它們像是被時間遺忘的碎片,散落在城市的縫隙里,等著某個有心人彎腰拾起。
他們在老城區找了一間臨街的民宿。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白牆木地,透著一股子清爽的煙火氣。
窗戶朝南,能看到遠處一片瓦灰色的屋頂,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窗台上放著一盆茉莉,花開得正盛,米粒大的白花攢成一簇,香氣被午後的日光烘得微燙,絲絲縷縷地滲進屋裡。
錦嵐站在窗邊,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海的潮氣,吹動他頰邊的碎發。
瞎子在他身後哼著的一段聽不出曲名的小調,音跑得離譜,卻莫名讓人心安。
「阿祁,」
錦嵐轉過身,就見他正把自己的藥放進隨身的袋子,抬頭對上錦嵐的目光,朝窗邊躺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先躺會兒,我出去摸一下路,回來帶你去吃好吃的。」
錦嵐點頭,目送著那人推門出去,門帘晃了晃,房間裡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又推開了一點。
海風湧進來,帶著遠處的汽笛聲和市井的雜音。
聲音在房間裡盤旋了一圈便散了,只留下滿室的茉莉香。
當天下午,黑瞎子帶著錦嵐在廈門的老街巷裡慢悠悠地晃蕩。
空氣里的風與北方乾燥的不同,帶著豐沛的濕潤。
路兩旁的騎樓投下長長的影子,把午後的光切成一明一暗的間隔,他們走在那些影子裡,像是走在時光的琴鍵上,每一步都踩出不同的音色。
錦嵐走在那些影子裡,步子不快,偶爾停下來看一看路邊攤上擺著的舊物件。
生鏽的懷表,缺了口的青花瓷碗,還有一疊泛黃的老照片。
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流連,像是在翻閱一本被遺落的舊書。
黑瞎子走在他身側,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再時不時的插嘴講兩句從攤主那兒聽來的、真假難辨的典故,逗得錦嵐彎起眼角。
他在一處賣海蠣煎的小攤前停下來,看了看攤子上那些正在油鍋里滋滋作響的金黃色餅塊,海蠣的鮮味混著蔥油香飄出很遠。
他又轉頭看了看錦嵐,目光裡帶著徵詢:
「要嘗嘗嗎?」
錦嵐看著攤主手法利落地翻動鍋鏟,油花濺起來,在午後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一串被扯碎的星子。
記憶中的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一陣極短暫的閃回。
他笑了一下,眼尾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好。」
黑瞎子便毫不猶豫地要了兩份,等其中一份出鍋,就麻溜的用油紙包好,塞到錦嵐手裡。
油紙便帶了油鍋的餘熱,暖烘烘地貼在掌心。
錦嵐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外殼焦脆,內里燙而柔軟,海蠣的鮮味混著雞蛋和蔥花的香氣,在舌尖上炸開,燙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舌尖發麻,卻還是把那一口咽了下去。
那味道和記憶里的重疊了七八分,只是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什麼。
「怎麼樣?」
黑瞎子手裡捧著自己那份,正低頭吹著熱氣,嘴角還沾了一點醬汁。
「好吃。」
錦嵐輕聲說,又咬了一口。
黑瞎子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很快把自己那份吃完,又接過錦嵐手裡那沒吃完的半份,幾口吃光了,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把油紙揉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轉頭朝錦嵐伸出手:
「走,前面還有一家沙茶麵,味道也很不錯。老闆我認識,多加魚丸不要錢。」
錦嵐眉梢微挑,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黑瞎子的掌心乾燥而溫熱,穩穩地收攏了他的手指,帶著他穿過那條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燙的老街。
麵館藏在騎樓深處,門口支著褪色的遮陽篷,藍白條紋已經被曬得發白,邊角微微捲起。
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絮語。
門口擺著兩張矮桌,桌面被擦得發亮,透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油潤。
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婆,頭髮花白,挽成一個整潔的髻,看到黑瞎子便用帶著濃重閩南腔的普通話招呼他坐,眼角的皺紋里盛著笑意:
「來啦?這位是?」
「我家那位。」
黑瞎子答得自然,拉開凳子,把靠牆通風的位置留給錦嵐,自己坐在了另一頭。
面端上來時熱汽蒸騰。
沙茶醬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裹著蝦、魚丸、豆泡和一點點辣意,在湯麵上浮成一層淺金色的油花,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錦嵐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在初秋微涼的午後帶來一股溫熱的踏實。
「怎麼對廈門這麼熟?」
黑瞎子正在往自己那碗裡加辣椒,聞言抬起了頭,筷子還不忘在碗裡攪了攪:
「來過幾次,啞巴張有幾個族人在這邊,偶爾會過來商量點事。」
他夾起一個魚丸,吹了吹,
「像這裡,一開始就是他們介紹過來的,是很地道的老鋪子。」
錦嵐聽到這,嚼面的動作頓了頓。
……不會這麼巧吧?
第二天上午,黑瞎子把錦嵐帶到了廈門的海邊。
他沒有選那些熱鬧的沙灘,而是沿著海岸線走了一小段路,在一處被礁石半包圍的小片沙灘上停下來。
那裡遊客很少,海浪聲比人聲更大,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水花。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遠洋的氣息,咸澀而清冽。
錦嵐站在礁石邊緣,看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金色的鱗片,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他安靜地站著,聽風穿過耳畔,聽那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記憶的迴響。
黑瞎子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外套脫下來墊在石頭上面:
「阿祁。」
錦嵐轉過身來。
黑瞎子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
錦嵐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他耳邊的碎發吹起來,銀簪尾端垂下的流蘇隨風輕晃,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黑瞎子伸手,替他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攏到耳後,指尖擦過他的耳廓,帶來一陣溫熱的癢。
晚上,老城區有燈火遊行。
這是當地的傳統,每逢初秋,家家戶戶都會掛起燈籠,沿著老街走一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黑瞎子拉著錦嵐也上街湊了個熱鬧。
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暖黃色的光把整條街染成一幅流動的舊畫,人影在光里晃動,像是皮影戲裡的剪影。
人群熙熙攘攘,有小孩舉著糖葫蘆從人縫裡鑽過去,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也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搖著蒲扇,眯著眼看熱鬧,臉上的皺紋在燈光里舒展開來。
錦嵐戴著黑瞎子給他買的面具,只露出下頜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銀簪在燈影里閃著細碎的光,流蘇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像是一尾遊動的銀魚。
見錦嵐望著一家人流攢動的糖畫攤子出神,黑瞎子唇角輕勾,湊近錦嵐
「我去那邊給你買個糖畫,」
他在人聲的縫隙里與他私語,熱氣拂過他耳畔,
「你就在這兒等我,別走遠,我馬上回來。」
錦嵐點了點頭,隔著面具看他,目光溫軟。
黑瞎子鬆開手,轉身擠進了人群。
錦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景被人流吞沒,轉頭望向了別處。
燈籠的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淺色的薄衫染成溫暖的橘色。
有人從旁邊跑過,大約是哪個急著追同伴的孩子,腳步倉促,撞得錦嵐微微踉蹌了一步。
面具在那一撞中微微歪了,露出眼角和眉梢。
他抬手去扶,胳膊上也同時落下來一道支撐的力道。
「沒事吧?」
聲音落在他耳邊,隔著一層被燈籠光浸透的空氣,帶著一點熟悉的、卻又久遠的沙啞。
錦嵐的動作一頓。
這個聲音,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但它落在他耳中的那一刻,依舊是那樣清晰。
他抬起頭。
隔著面具,他看到了意料中的臉。
比記憶中的成熟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清晰了,眉眼間的稚氣已經褪盡,留下的是屬於成年人的、經過打磨的輪廓。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點與生俱來的傲。
張海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手管這閒事。
要不是蝦仔不在,張千軍萬馬又硬拽著他出來說是活動活動,順便買點土特產給族長寄過去,他來都不來。
人群太擠,燈火太晃,他許久不曾摻和這種熱鬧了……
好不容易因為張千軍萬馬被人擠著去湊熱鬧了,可以清淨些,他乾脆倚在燈柱旁,百無聊賴地看著來往的人群。
餘光掃到一個人影被撞得踉蹌,他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
「謝謝。」
嘈雜的背景下,面前人的聲音聽不太真切。
「小事。」
張海樓收回了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面前這道身影。
人戴著面具,只露出小半張臉,可那周身縈繞氣息,讓他心頭莫名地發緊。
身後傳來腳步聲,黑瞎子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舉著一隻剛做好的糖畫。
糖漿在竹籤上凝成一隻展翅的蝴蝶,在燈影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眼見著錦嵐面前多了個眼熟的人,他的腳步不由的加快,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警覺。
「阿祁。」
黑瞎子的聲音帶著一種隨意的調子,卻暗藏鋒芒。
他把糖畫遞到錦嵐手裡,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張海樓身上,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巧了不是?」
「黑爺。」
張海樓微微頷首,倒是沒想到,順手幫了一把的人居然和南瞎關係匪淺。
他的目光在黑瞎子和錦嵐之間轉了一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錦嵐接過糖畫,輕輕呼出一口氣。
做好心理建設,他伸手,把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扣在了黑瞎子臉上,打斷了這倆的暗流涌動。
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在燈影里舖成一幅安靜的舊畫。
張海樓在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張千軍萬馬也正好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還拎著兩杯剛買的涼茶。
眼瞅著張海樓被凍住時的表情,順著的目光看過去,他也被嚇了一跳。
「我去……」
張千軍萬馬手裡的涼茶差點掉在地上。
張海樓看著錦嵐,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掠過錦嵐的眉眼。
「……嵐嵐?」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兩個字從喉嚨里滾出來時,粗糙而沙啞,幾乎不像他。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黑瞎子墨鏡後的眼眸一眯,莫名漫上一股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