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睜開眼的時候,天色漸明。
帳幔是半舊的素紗,被晨風輕輕掀起一角,漏進來一線青白色的天光。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指腹觸到一片微涼的濕跡。
昨夜睡得不深,夢裡的一些片段已經記不清了,只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意。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撐著床面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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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比前幾日輕了一些,卸下了病態的虛浮,久違的鬆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恢復了一些血色,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指甲蓋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粉。
昨日那些哭過的痕跡已經消退了,只有眼瞼還有一點點不太明顯的浮腫,用涼水敷一下大概就能消下去。
他換好衣服推開門,院子裡的晨光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特有的那種乾爽和清冽。
老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葉片已經開始泛黃,邊緣卷著一點焦枯的金,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院子裡,兩個人影各自占據著院子的一頭,臉色一個賽一個蒼白,眼底冒出如出一轍的血絲,黑眼圈掛著,帶著點「誰也沒比誰好到哪去」的慘澹。
聽到門響,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錦嵐身上。
兩道目光齊刷刷地盯過來,錦嵐腳步微頓,嘴角抽了抽。
他現在回房裡還來得及嗎?
恰在此時,黑瞎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聲音穿透了院子的寂靜,帶著點掌控全局的慵懶:
「那邊那兩個,別杵在那兒當棒槌了,進來幫忙,再瞪眼我就把你們倆都塞進灶膛里當柴燒。」
兩個無邪這才停止盯著錦嵐,互相瞥了一眼,那眼神在空中交鋒,噼里啪啦地炸開幾朵火星,這才不情不願地朝廚房走去。
兩人進廚房時肩膀撞在了一起,各自往旁邊讓了半步,又同時冷哼一聲。
錦嵐鬆了口氣。
他走到井台邊,彎腰舀了一瓢水倒進盆里。
井水還帶著塵間的微涼,水面晃了晃,映出他一張還帶著幾分病氣的臉。
他用手捧起水潑在臉上,涼意瞬間漫過皮膚,把最後一點殘留的困意和夢魘的陰霾也帶走了。
水珠順著下頜滑落,沿著頸側的線條往下爬,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被冰得輕輕「嘶」了一聲。
再抬頭時,晨光落在他濕潤的臉上,將那層蒼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院門被推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張起靈拎著油條和包子走進來,紙袋底部被油浸透了,洇出一小片半透明的印子。
他的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搭在額前,身上帶著點早點鋪子飄出的芝麻香。
他看到錦嵐站在井台邊,便加快了步子走過去。
目光落在錦嵐臉上,見他氣色久違的紅潤了些,唇角雖然還淡,卻不再是那種讓人心驚的灰白。
張起靈心下稍安,眼底的冷峻像是被春風吹皺的湖面,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一層。
「好些了?」
聲音帶著點被晨霧浸潤過的沙啞。
錦嵐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點了點頭:
「嗯。」
張起靈便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下。
幾縷碎發被揉的翹了起來,在晨光里晃悠,透著一股子不設防的柔軟。
「噗!」
錦嵐頂著那幾縷被揉亂的頭髮,聞聲看向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的黑瞎子。
黑瞎子手裡還端著粥碗,看到他那副略顯凌亂的模樣被可愛的不行,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靠在門框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
「阿齊。」
錦嵐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沒多久的軟,語調卻透著一股子幽怨。
黑瞎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錯了錯了,」
黑瞎子把粥碗放到石桌上,舉起雙手討饒,嘴角卻還翹著,
「一會兒我給你挽回去,挽個漂亮的,保證比啞巴手藝好。」
他朝張起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後者已經把油條和包子擺在了石桌上,正背對著他們解紙袋上的結,對這邊的調侃充耳不聞。
「不過在那之前,」
黑瞎子拉開椅子,
「先吃飯,我們家阿祁可還在長身體呢。」
錦嵐嗔了他一眼,沒接話,卻也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兩個無邪也從廚房裡出來了。
一個端著粥碗,另一個端著放小菜的碟子,把它們一一放在石桌上,動作談不上默契,但也沒有再撞到一起。
粥是熬得極爛的白粥,米粒都開了花,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小菜的香氣被晨風裹著,醬黃瓜的咸鮮,泡蘿蔔的酸爽,勾的人食慾大開。
這頓飯吃得安靜,也吃得微妙。
黑瞎子和「無邪」之間明明隔著一整張石桌的距離,偏偏火藥味十足,誰也不打算讓步。
黑瞎子每給錦嵐夾一筷子菜,「無邪」的眼神就暗一分;而「無邪」剛把一碟醬菜推到錦嵐手邊,黑瞎子就「恰好」傾身,把那碟子小菜劃拉到了自己那。
另外一邊就歲月靜好多了。
張起靈坐在錦嵐旁邊,給他夾了一根油條放在碗沿。
那油條被剪成了小段,金黃酥脆,還冒著熱氣。
無邪坐在另一邊沒動,目光卻始終落在錦嵐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錦嵐全程只低著頭吃飯,溫熱的米漿滑入胃裡,帶來一種踏實的暖意,嚼嚼嚼的同時還不忘把油條分一半回張起靈碗裡。
晨光從銀杏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飯後,錦嵐坐在石桌旁,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清茶。
黑瞎子站在他身後,手指穿過他鬆散的長髮。
那些墨發如同上好的綢緞,從指間傾瀉而下,帶著沐浴後清淡的皂角香。
黑瞎子用木梳從發頂梳到發尾,動作輕柔的不可思議,與平常吊兒郎當的模樣判若兩人。
錦嵐眯著眼,安逸的抿了口杯中的茶。
被趕去廚房洗碗的「無邪」做完手頭的活出來,恰巧撞見這一幕。
晨光里,錦嵐微微側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的頸,黑瞎子的手指在他發間穿梭,偶爾不經意地擦過耳後那片敏感的皮膚。
那畫面太過親密,親密得旁人插足不進去半點。
「無邪」的腳步頓在廊下,眼神暗了暗,像是一盞被風吹滅的燭。
「苗苗。」
錦嵐的指尖微蜷,沒回話,只是盯著手裡那杯茶,茶麵映出他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我要走了。」
「無邪」往前走了兩步,卻也沒有再靠近。
他看著黑瞎子可以旁若無人的為他挽發, 眼底翻湧著不甘,眷戀,還有某種被強行壓下去的瘋狂。
「我手頭上還有些要處理的事,等處理完了,就再來找你。」
「無邪」話音落下,見人依舊是逃避著他的模樣,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
他苦澀地扯了扯唇,轉身推門離去。
門軸落回,發出那一聲熟悉的響,在安靜的院子裡盪開,又歸於沉寂。
錦嵐垂眸,按住略微有些發顫的指尖。
黑瞎子梳頭的動作頓了頓,手指從他發間滑下來,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涼意被人手心的暖覆蓋。
錦嵐笑了出來。
「沒事了。」
片刻之後,他聽到黑瞎子在他頭頂輕聲開口:
「好了。」
一枚銀簪被推進髮髻里固定住。
簪尾垂著細細的流蘇,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錦嵐抬手摸了摸髮髻,指尖觸到銀簪尾端的流蘇,愣怔了片刻,抬眸望向身後的人。
黑瞎子退後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滿意的點點頭。
墨鏡後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彎出了一個得意的弧度。
「果然,我的眼光就是好,阿祁配什麼都好看。」
錦嵐失笑,眼角的那點陰霾被這插科打諢驅散了幾分。
餘光瞥見無邪在看完手機屏幕的瞬間臉色變得有些複雜,他偏過頭望向對方。
無邪抬起頭,看了看錦嵐,又看了看張起靈,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小錦,我也得走了。」
「我三叔……又失蹤了。」
這個「又」字就很命苦。
錦嵐無奈,放下手裡的茶杯,起身走過去,拍了拍人的肩。
「路上小心。」
無邪走到門口,又不捨得回頭看了一眼。
「小錦……」
「嗯?」
「下次,我接你回杭州玩啊。滿覺隴的桂花要開了,我帶你去看……」
錦嵐彎了彎眉眼,點頭說好。
然後無邪也推門出去了。
錦嵐站在廊下,沉默了一會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動他鬢邊的碎發。
然後他轉回頭,目光落在正在擦拭黑金古刀的張起靈身上。
察覺到錦嵐的目光,張起靈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眸望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晨光里短暫地交匯。
「你也要走了,是不是?」
錦嵐輕聲問。
張起靈手上動作停住了片刻,指腹在冰涼的刀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哎呀,」
黑瞎子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的得意。
他走到錦嵐身後,下巴擱在錦嵐的肩膀上,手臂環過他的腰,把人半摟進懷裡,唇角微揚,渾身上下寫著一個「爽」字。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只能我和阿祁過二人世界了。」
「啞巴張,慢走不送哦。」
張起靈看了他兩秒。
然後——
是黑金古刀出鞘的聲音。
刀光像是一泓秋水,在晨光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直直地朝著黑瞎子的方向掠去。
「誒誒誒!啞巴!你來真的!」
黑瞎子一個後撤步,把錦嵐護在身後,嘴裡嚷嚷著,嘴角卻翹得老高,
「阿祁你看他!他嫉妒!他這是赤裸裸的嫉妒!」
錦嵐眼瞅著黑瞎子被追得上竄下跳,在院子裡上演秦王繞樹,張起靈提著刀,步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刀光時不時閃一下,驚起一地落葉。
他無奈地扶了扶額,卻也沒真的攔著。
玩鬧夠了,張起靈收刀入鞘,回到錦嵐身前,等著錦嵐說話。
錦嵐想了想,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
「注意安全。」
張起靈點頭。
「不許隨便放血。」
張起靈繼續點頭,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不隨便也不行。」
錦嵐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言語間是藏不住的關切。
張起靈依舊點頭,眉眼間帶著近乎順從的縱容,唇角勾起一點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像是冰雪初融,讓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錦嵐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了抱他。
「等你回家。」
張起靈的呼吸在錦嵐耳側停了一瞬,抱著他的手也收緊了幾分。
「嗯。」
……
門開了,又再次合上。
院子裡終於只剩下黑瞎子和錦嵐兩個人。
秋日的陽光從葉子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鋪了一地碎金。
黑瞎子站在錦嵐身後,看著那扇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阿祁——」
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
「我帶你出去玩吧?」
錦嵐偏過頭看著他。
黑瞎子正站在那片碎金里,耍寶似的,朝錦嵐行了個紳士禮,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向前,腰彎得極低,像是一位正在邀請公主共舞的騎士。
「這位漂亮的小少爺,不知我是否有幸,邀你共游一場。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正是出遊的好時節。小的願為少爺鞍前馬後,牽馬執鞭,不知少爺意下如何?」
他說得一本正經,尾音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錦嵐歪了一下頭,看著他。
初秋的陽光落在他那件淺色的薄衫上,融成一團柔和的暖光 給他蒼白的臉色添了幾分生動的紅暈。
他的髮髻被黑瞎子挽得很好,銀簪在光里閃著溫潤的光,流蘇隨著他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看著黑瞎子,看著那隻伸在半空、耐心等待的手,看著那人眼底毫不掩飾的期待和溫柔。
然後,錦嵐把手放進了黑瞎子伸出的那隻手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