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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無盡夏

  汪岑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那天的天氣其實很好。

  雨在黎明前停了,雲層從山脊上緩慢退去,露出一整片被洗過的、近乎透明的藍,透著一股脆弱的澄澈。

  空氣裡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混雜著泥土被浸透後散發出的腥和山林里草木被沖刷乾淨的香,一股腦兒地灌進肺里。

  風吹過山脊,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整片山脈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汪岑站在那裡,目光釘死在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上。

  那些細碎的、如同螢火般的微光正在從錦嵐的輪廓邊緣溢出,像是夏夜裡偶然飛起的流螢。

  他的身形在晨光中變得半透明,像是一張被水洇濕的水墨畫。

  那雙煙青色的眸子隔著晨光望向他,一如既往的和緩,像是盛著一汪終年不凍的春水,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柔軟,也含著幾分不舍。

  他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聲音卻被風吹散了。

  至此,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錦嵐早就知道自己走不到最後。

  他只是不說,然後獨自寫好了自己的結局。

  汪岑朝他跑過去。

  「哥——!」

  汪燦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無法掩蓋的絕望。

  風從耳邊刮過去,把汪岑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那截素色的衣角。

  然後……

  光從他指間穿過。

  像是一場做了太久的夢醒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實感。

  他的手指攏了攏,只握住了一把冰涼的空氣,和幾粒正在迅速消散的、帶著微光的塵埃。

  他也確實什麼都沒有留下。

  只有從山脊高處吹來的風,一併貫穿了他的身體,灌進他胸腔里那個剛剛被剜空的大洞。

  「阿嵐……」

  他的呢喃被風帶走,碎在晨光和雨霧交織的空氣里。

  卻再也沒有人能回應他。

  ……

  後來他去了早就準備好的,離開汪家以後,他和錦嵐共同的家。

  那是一處臨水的小院,院子裡種著錦嵐喜歡的無盡夏。

  他開始整理那些從汪家帶出來的行李。

  衣物,書籍,藥材,還有錦嵐常用的那隻青瓷茶杯。

  角落裡,有隻被他遺忘的小木盒還封著口。

  盒子不大,用的是上好的黃花梨,邊角被磨得圓潤,顯然是被人經常拿在手中摩挲的。

  他拆開的時候指尖用力得有些發白,盒蓋翻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響。

  裡面躺著一枚木釵。

  釵身被仔細打磨過,是上好的檀木,觸手生溫,帶著一種淡淡的、讓人心安的香。

  釵頭雕著一朵無盡夏,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刻得極薄,薄得透光,像是只要有一陣風就能被吹動。

  汪岑把那枚釵拿起來,輕輕握在掌心裡。

  木頭的紋理貼著他的皮膚,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他想起錦嵐曾笑著說,等離開了汪家,要讓他親手為自己簪上這釵,然後在家門口,栽滿一整片水藍色的花海。

  可如今,人不在了。

  只有那枚木釵被他握在手心裡,硌得手心發疼。

  ……心也疼。

  他低頭,看著那枚靜靜躺在掌心的木釵,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叫「餘生太長」。

  那些老傢伙追求的長生啊……

  此刻在他眼裡像是笑話。

  他把木釵舉到唇邊,輕輕碰了碰那朵雕花的無盡夏。

  「你想看的,會看到的。」

  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知道的,我總捨不得你失望。」

  汪燦

  汪燦把劉喪接了出來。

  汪家已滅,那座壓在頭頂的龐大大物終於成了一片廢墟,他不用再過刀尖舔血的日子,也能給劉喪安穩平靜的生活。

  沒有什麼,比家人在一起更重要的了。

  汪燦想著。

  哥如果還在,大概也會希望他這麼做。

  兩兄弟挑了一處僻靜的小院住下。

  院子不大,但牆根下有一小塊空地,泥土鬆軟,適合種花。

  搬進去的那天,汪燦從集市上買了幾叢無盡夏的苗,水藍色的,是他能找得到的最接近錦嵐院子裡那一種的品種。

  搬進新家沒多久,院子裡就多了幾叢無盡夏。

  汪燦蹲在牆根,把新買的苗一株一株地移進土裡,用指腹把根部的土壓實。

  澆上水,看著水流一點點滲進土裡,在根部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低著頭做得認真。

  旁邊的水龍頭沒關緊,水珠一滴一滴地落進積水的水盆里,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劉喪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也伸手幫他壓了壓土。

  劉喪其實沒見過錦嵐幾面。

  記憶里只有一道模糊的輪廓,和一些被汪燦反覆提起的、細碎的過往。

  那些故事被汪燦講了很多遍,以至於劉喪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也參與了那些溫柔的晨昏。

  「他會喜歡的。」

  劉喪忽然說。

  汪燦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那個清晨,汪燦站在山脊上,看著錦嵐最後一點輪廓散在風裡。

  他跪在地上,雙手穿過那片消散的微光,抓了一手的空。

  那一刻,像是有人把他的心也一併揉碎了,扔進夏末的風中,連碎片都找不回來。

  汪燦把最後一株苗種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

  他看著那幾叢在牆根下微微顫動的無盡夏,水藍色的花球在風中輕輕搖晃,令他產生了片刻恍惚。

  再沒有人會懶洋洋地窩在院裡的竹椅上,軟著語調央他幫忙澆花了。

  也再沒有人,能喊出那一聲「小燦」。

  汪燦轉過身,朝屋裡走去。

  劉喪跟在他身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汪燦沒有掙開。

  他只是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幾叢無盡夏。

  在午後的陽光里,它們開得正好,水瑩瑩的,像是一片被遺落的夢。

  黎簇

  黎簇後來還是回了學校。

  高考前最後的那段時間,他像是變了個人。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進了那幾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課本里,像是要把自己埋進去,好讓那些翻湧的、讓他喘不過氣的情緒找不到出口。

  成績一路像開了高速,一騎絕塵。

  老師覺得意外,同學也覺得意外。

  只有蘇萬和楊好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擔憂。

  他們知道黎簇經歷了什麼,也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用分數就能填平的。

  黎簇卻已然不在意了,頂著蘇萬楊好擔憂的眼神,他只一味地笑著說沒事。

  那笑容很淡,像是貼在臉上的一張面具,風一吹就要掉了。

  ……

  那枚護身符依舊被他仔細地戴在身上,貼著心口的位置,用一根紅繩繫著,藏在衣領下面。

  只是那抹瑩潤的溫度不復存在。

  如今,只是一枚被反覆摩挲的、寄託念想的舊物。

  玉質的表面被他的指腹磨得越發光滑,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回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夢裡,他不斷地回到那片廢墟。

  火光,煙塵,崩塌的穹頂。

  他跪在地上,雙手拼命地刨挖著滾燙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屬,指尖一次又一次被劃破,血滲進土裡,和著灰塵凝成暗紅色的泥。

  他一邊挖一邊喊,喊得喉嚨出血,可始終找不到那人的半點痕跡。

  只有無盡的、吞噬一切的虛空。

  每次從夢裡驚醒,他都是一身的冷汗,他總是下意識地攥住胸口的護身符,把那枚冰涼的玉貼在掌心裡,直到天光大亮。

  他一直記得失去意識前錦嵐對他的拜託,也知道錦嵐想讓他轉達什麼。

  錦哥到最後還在給無邪留餘地。

  可他不想把話帶到。

  這是他的私心。

  他想讓無邪活在痛苦中,活在那種漫長的、被懸置的折磨里,活在每一個深夜裡被愧疚啃噬的煎熬中。

  憑什麼他的錦哥死了,罪魁禍首還能得到寬恕?

  可是那是錦嵐最後交給他的事……

  他只能咬著牙去做。

  那天無邪來找他。

  黎簇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滿臉塵土、眼底燃著病態執念的男人,所有的恨意都在一瞬間涌了上來。

  他一拳揮了出去,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指節砸在無邪的臉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無邪生生受了這一拳,沒有還手,只是在他第二拳落下來之前擋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很多天沒有睡過,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是不是還活著?」

  黎簇看著他,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他清醒。

  「你知不知道他最後跟我說了什麼?」

  黎簇字字泣血,

  「他說他不恨你!」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眶紅得滴血:

  「明明一切因你而起,他卻說他不恨你!」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你活該在痛苦裡煎熬一輩子!你不配得到他的原諒!」

  他說著,聲音卻開始發抖,那些強撐的憤怒在頃刻間崩塌,變成了一種無法抑制的、委屈的哽咽:

  「……可那是他唯一交代我的事。」

  黎簇鬆開手,退後了半步,顫抖著手捂住了臉。

  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劇烈地顫抖著。

  「無邪……」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錦哥死了……」

  「你滿意了嗎?」

  他轉過身,不願再看無邪是什麼表情,把門重重砸上,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了下去。

  直到把臉埋進膝蓋里,黎簇攥著胸口的護身符,終於放任自己哭了出來。

  這世上……

  再沒有一個這麼護著他的人了。

  無邪

  無邪從墨脫出來的時候,一切塵埃落定。

  長白山的風雪被他拋在身後,青銅門裡的秘密隨著那個人的背影一同隱沒進蒼茫的雪色里。

  他以為自己已經經歷了這世上最沉重的失去,已經學會了如何把心嚼碎了咽下去,已經變得足夠堅硬,足夠麻木。

  直到消息被遞到了他手上。

  很簡短,沒有多餘的字句,摘掉了所有可能攜帶情緒的修飾,只剩下一個陳述。

  汪家主基地已毀,運算網絡癱瘓,無一生還。

  末尾補了一句:

  錦嵐,已確認死亡。

  就是在這一刻,他仿佛不認識那些字了。

  那張紙被他捏在手裡,邊角皺成一團。

  他反反覆覆看了不下百遍,目光在每一個筆畫上游移,試圖從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一些暗語,一些「其實他還活著」的暗示。

  然而,這就是事實了。

  白紙黑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幾乎是馬上去找了黎簇。

  他站在黎簇住處的門口,雙手垂在身側,外套上沾著趕路留下的塵土,頭髮被風吹得凌亂。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抬起手敲門。

  門開了。

  黎簇開門,看到是他,眉頭下意識地皺緊,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和痛楚。

  無邪開口,幾乎是有些迫切的尋求一個答案:

  「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是不是只是不想見我……」

  黎簇看著他,指節攥得發白,沒有立刻回答。

  無邪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什麼,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從萬丈高樓上推了下去,失重感攫住了他的全部感官。

  黎簇不再忍耐,一拳揮了出去。

  那一拳砸在無邪的顴骨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嘴裡泛起一股鐵鏽味。

  無邪生生受了這一拳,沒有還手,只是在他第二拳落下來之前擋了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黎簇,那目光里有哀求,有瘋狂,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

  「你知不知道他最後跟我說了什麼?」

  「他說他不恨你!」

  剩下的話,無邪聽不太清了,眼前的一切都離他遠去。

  不恨麼……

  到最後……

  你連恨……都不願留給我啊……

  苗苗……

  重重的關門聲勉強扯回了他的思緒。

  他轉身離開,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

  十年之約已至。

  他和胖子去接張起靈。

  一路上,他話少得可憐。

  胖子時不時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連張起靈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的第一眼,也蹙了眉。

  「無邪?」

  「沒事小哥,」

  無邪朝著他故作正常的笑了笑,

  「走吧,接你回家。」

  那天晚上,他們在熟悉的地方紮營。

  月光把整片地面照得發白,像是落了一層薄霜,冷冷的,靜靜的。

  院裡的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隨風飄起,又迅速熄滅在夜色里。

  無邪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枯枝,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

  胖子已經睡著了,鼾聲如雷。

  張起靈靠在不遠處的石頭上,閉著眼睛,卻並沒有睡。

  「小哥。」

  無邪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突然出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月色。

  張起靈睜開了眼,看向他。

  無邪停頓了片刻,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張起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很靜,靜得像是一口深井,能夠容納所有的秘密。

  「本來想介紹給你認識的。」

  無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下意識帶了點故人的影子,

  「他很好,雖然有時候嘴毒了點,會耍些小性子,但不記仇,生氣了最多踩我兩腳……」

  「……」

  他的聲音突然顫了頓,像是有些羞於啟齒。

  張起靈眨了一下眼,表達自己同意了見面,誰知下一刻,無邪話音一轉。

  「但他死了。」

  無邪低下頭,枯枝在泥土裡劃出一道深深的痕。

  再抬起頭時,望向張起靈的眼裡只剩深入骨髓的痛楚。

  「被我逼死了。」

  他說完,便不再出聲。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灰燼,飄向遠處深不見底的黑暗。

  篝火最後一點餘溫散盡了,月光冷冷地照在無邪的側臉上,將那道淚痕照得清晰可見。

  那些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往,在夜色中發出嗚咽般的迴響。

  月色如霜,覆了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