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已經在汪家有些時日了。
白班黑班交替著上,時間被切割,陌生的信息像是一塊塊冰冷的磚,不由分說地砌進他的腦子裡。
他在汪家的訓練場和課堂之間連軸轉,像是被推上稱台稱量的器物,被記錄,分析,最後歸檔。
這裡沒有「黎簇」,只有一個編號,一串代表潛力和可利用價值的數字。
除此之外,有一件事始終纏繞在他心頭。
帶他回來的那個人,叫汪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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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清楚的記得,這人,他在錦嵐的家裡見過。
那時錦嵐介紹人時用的詞是……
「家裡人」。
那時的少年對他雖然是滿眼嫌棄,但對錦嵐,眼底始終藏著一種近乎依賴的柔軟。
那種自然和親昵,那種血脈相連般的默契,是做不了假的。
這是否意味著……
錦嵐也是汪家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春日裡瘋長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絞緊他的心臟。
黎簇甚至不敢想下去,仿佛只要想得更深一點,某些他拼命想要守住的東西就會轟然崩塌。
他來到這裡,其實是與無邪達成共識的。
目的只有一個。
覆滅汪家。
那個龐大而陰冷的家族,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所有人的頭頂。
無邪要撕碎它,黎簇要逃離它,他們各取所需,走到了同一條船上。
可如果錦哥也是汪家人……
如果那個在他還沒有展露出任何利用價值的時候,就一心護了他一路的人,也是他要覆滅的家族中的一員……
那個認知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又如何能下得去手?
他嘗試著在周圍打聽關於錦嵐消息,可汪家人訓練有素,堪比格式化的機器人。
他們說話簡潔,表情匱乏,多餘的情緒被當作缺陷剔除在訓練之外。
黎簇旁敲側擊地問過幾個人,得到的只有標準答案式的回應,或是沉默的審視。
因此,他得到的消息並不多。
只知道汪燦最近頻繁不在基地,行蹤成謎。
還有幾次,他從訓練場出來,經過走廊時聽到有人在低聲交談,提到「總教官外出」「還沒回來」之類的話。
那語氣謹慎,壓得很低,像是在忌諱什麼不該被多說的話題。
說話的人在看到他走近的瞬間就立刻噤了聲,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評估。
他隱約覺得那與錦嵐有關,但無從佐證。
那天夜裡,基地里格外安靜。
汪家的宿舍是單人間,四壁雪白,沒有任何裝飾,一套桌椅和一張床構成了所有的布局。
黎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一點微弱的應急燈光,翻來覆去了很久。
床墊很硬,被子帶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機器運轉的低頻嗡鳴。
他始終沒能真正睡著,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越是想要理清,就纏得越緊。
他終於放棄掙扎,坐了起來。
房間裡沒有開燈,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慘白的光線,摸索著穿上外套。
他打算整理一下目前他所知道的消息,在紙上畫一畫關係網,試圖從那些零碎的線索里找出一點頭緒。
也許錦哥只是被蒙在鼓裡了,「家裡人」並不代表著他就要參與其他事……
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由遠及近,打破了基地夜晚慣常的沉寂。
隨之而來的是壓低的交談,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
黎簇的動作頓住了,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貼近門口。
門被他小心地推開了一個縫。
就著那道窄窄的縫隙,黎簇儘可能地朝外看。
走廊被白熾燈照得通明,慘白的光線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幾個人影正從門的方向往裡走,步伐很快,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雜亂而急促,不像平時那種按部就班的巡邏節奏,倒像是……
出現了什麼緊急情況。
走在最前面的人懷裡還抱著一個。
那人身量很高,穿著一件深色的長風衣,手臂彎曲成一個保護的弧度,將懷裡的人緊緊護住,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謹慎的珍視。
黎簇眯起眼睛,試圖看清,奈何視力有限,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輪廓。
緊接著,黎簇後背一涼。
那是一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本能的戰慄。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鼓起勇氣重新抬眼,好巧不巧對上了領頭那人凌厲的視線。
隔著幾步的距離,那道目光從黑暗中切割出來,準確無誤地鎖定了他的位置。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帶著審視,帶著警告,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焦灼。
也是這片刻的停頓,讓黎簇看清了那人懷裡抱著的身影。
他的心臟猛地頓了一拍,血液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錦嵐被裹在一件深色的外套里,只露出小半張臉。
墨色的長髮從外套邊緣垂下來,散落在那人的臂彎間。
光線落在他的臉上,那張臉蒼白得連活人氣都沒了,嘴唇的顏色極淡,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襯得他唇邊那一抹尚未擦淨的血跡越發刺眼,悽厲而觸目驚心。
黎簇只覺得腦袋像被人重錘了一擊,發出不堪一擊的轟鳴。
他正想再仔細確認一下錦嵐的情況,卻被趕來的醫療部的白大褂打斷。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匆匆出現,低聲說了些什麼,領頭那人便收回目光,抱著錦嵐快步跟著那些白大褂離開。
黎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錦嵐落在那人懷裡,被匆匆抱走。
黎簇站在原地,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手正在發抖。
他幾乎是下一刻就推開門沖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迴響。
理智告訴他此舉太過衝動,但他此刻顧不得旁的。
他追到醫療部門口,被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攔住。
黎簇猛地剎住腳步,抬頭,對上了汪燦的眼睛。
汪燦站在他面前,身量在他和門之間剛好形成一道屏障。
少年換了一身黑色的訓練服,頭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換。
他的眼底泛著紅血絲,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神色比平時更冷,卻被強行壓抑著,底下藏著滾燙的岩漿。
「你來幹什麼?」
他語氣不善。
黎簇的視線卻已然越過他的肩膀,想要看清門裡的情況。
然而門始終緊閉著,連透光的小窗都被百葉簾遮得嚴嚴實實。
可他仍不死心。
「錦哥,」
他的聲音發緊,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怎麼了?」
汪燦看著他的目光里,浮起了厭惡和殺意。
那殺意太真實了,真實到黎簇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先前錦嵐對他多有照顧,汪燦會真的直接對他動手。
「你問我?」
汪燦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
「把他害成這樣,你還好意思問我?!」
「如果不是因為任務對象是你,怕你被帶回來的中途出現什麼差錯,他根本不會離開這裡!」
黎簇的瞳孔猛地收縮。
「也就不會被那個姓吳的抓走。」
汪燦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磨過稜角的碎片,淬了毒,直直地往人心窩裡扎,
「他的身體本來就因為一次又一次救你們傷了元氣。你們就是這樣回報他的?利用他的心軟,卻懷疑他,把他關起來,再折磨他?!」
黎簇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漲得發疼。
他想要解釋,想要說「我不知道」,想要說「這不是我的本意」,想要說「我也沒想到無邪會那樣做」。
可此刻,什麼都是無力的。
語言在汪燦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面前,蒼白得可笑。
他確實是無邪計劃的一部分,也確實……
是害錦嵐變成這樣的幫凶。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汪燦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凌遲。
最終,少年冷冷地收回了手。
「滾吧。」
「別在這裡礙眼。」
……
門內,汪岑懶得去管門外傳來的爭吵。
他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這一張床,和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天知道錦嵐在他懷裡吐血的時候,他有多想掘地三尺,把無邪拎出來碎屍萬段。
暴怒像是一頭困獸,在他的胸腔里橫衝直撞,撕咬著他所有的理智。
可他不能,他不確定這麼做的後果會不會讓錦嵐的狀態變得更糟,他不敢拿錦嵐去賭任何一絲風險。
於是那股滔天的怒火被硬生生地壓下去,壓成一塊冰冷的鐵,墜在胃裡,墜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只能像這般坐在床邊,輕輕握住錦嵐那隻垂在床沿的手。
手心的觸感是涼的。
不是正常人那種偏涼的體溫,而是一種近乎失溫的、讓人心驚的冷意,像是一塊被擱在深秋溪水裡的玉。
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脈搏正在以微弱的速度跳動,一下,又一下,間隔長得讓人心慌,像是遠方傳來的、被距離稀釋的鼓聲,隨時都有可能戛然而止。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那隻手上。
曾經這隻手無數次的伸向他,在無數個深夜裡為他掌燈,在他受傷時為他包紮傷口,在他被族規懲罰後偷偷給他開小灶。
那時候這雙手是瑩潤的,透著淡淡的粉,指尖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如今,白得幾乎透明,連指甲蓋都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紫色,手背上還留著針眼的痕跡,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動靜都平息了,久到醫療室里其他的儀器聲都變得模糊,久到他以為時間已經停止了流動。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指尖也在發涼。
片刻後,他把那隻手攏進自己的掌心裡,試圖將自己的體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那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像是在呵護一盞即將熄滅的燭火。
錦嵐的眼睫依然安靜地覆著,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呼吸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只有監護儀上那條微弱起伏的線證明他還活著。
那層冷意從指尖滲向手腕,沿著血管的走向緩慢攀爬,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咒,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蝕著他。
汪岑低頭,把唇輕輕貼上錦嵐微涼的指尖。
那是一個極其輕柔的觸碰,像是蝴蝶振翅,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珍重。
求你……
別丟下我……
他闔上眼,唇間的聲音沒有真正說出來,那幾顆字只在舌尖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帶著血腥味和淚意,被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出口,仿佛一旦說出口,就會成為一種預言,一種被命運聽到的、殘酷的請求。
命運從未善待過他。
他不能冒險。
床頭的監護儀跳動著一條平穩而微弱的線,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汪岑就著這個姿勢,小心翼翼地把錦嵐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然後抬起手,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錦嵐的臉頰。
觸感依然是涼的,像是一塊捂不熱的玉。
到那層涼意底下,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度正在掙扎著向外傳遞,像是深冬凍土下尚存的一縷生機,倔強地、無聲地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那不是恢復的跡象。
理智告訴他,那只是他的錯覺,只是他不願意面對現實的自欺欺人。
但他寧願相信那是。
汪岑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錦嵐的手邊,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無人看見的瞬間,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永遠運籌帷幄的汪家掌權者,終於卸下了所有堅硬的殼,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內里。
「阿嵐,」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再撐一撐。」
「撐到我帶你離開這裡。」
「去過你想要的自由日子……」
窗外的天色依舊暗沉,基地的深處永遠分不清晝夜。
可有人,偏要在黑暗中握住最後一點光,不肯放,也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