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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冰封

  錦嵐徹底放棄了與無邪談判。

  那是一種緩慢的、無聲息的放棄,像是潮水一寸一寸退出沙灘,起初還會留下濕潤的痕跡,到後來便連那點潮氣也蒸發了,只剩下乾涸的龜裂。

  也許是在第無數次發現,自己說出來的話一旦離開他的唇,就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落到無邪耳中生根發芽,蠻橫的長出全然不同的模樣後……

  那些被擋回來的話,起初只是零星的石子,一顆一顆地落在他心裡。

  後來石子越積越多,一層層壘高,壘成一道他不想再翻越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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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那邊是無邪的世界,有著全然不同的邏輯和法則;牆這邊是他自己,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耐心和再也拼湊不起的完整。

  那之後,哪怕醒著,他也乾脆閉著眼睛。

  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得承認,他對上無邪的那雙眼睛,總是會莫名其妙的心軟。

  他不想再讓這份心軟變成刺向自己的尖刀,便靠在床頭,或是縮在牆角,幾乎將自己放空成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感受,讓意識沉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那裡沒有誤解,沒有爭執,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名為「我是為你好」的溫柔暴力。

  只剩一片虛無的安寧。

  無邪來看他的頻率始終不太規律。

  有時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站在床邊看他很久,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壓著千言萬語。

  有時還在無邊打夢中,能隱約感覺到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但錦嵐也沒有刻意去關注這些,畢竟他現在連與對方說話的由頭都沒有了。

  語言在他們之間已經被無數次曲解和打斷殺死了,只剩冰冷橫亘在兩人中間。

  剩下的,只是兩相對望的沉默。

  直到那一天。

  無邪心血來潮,去看放在門口的食盒。

  那食盒是無邪特意抽空去找的。

  青瓷質地,蓋子上繪著一枝瘦梅,是舊時大族用來盛些精緻吃食的。

  這些天來,每日三餐都會有人準時送來,放在門口那張矮几上,再悄無聲息地退下。

  無邪從未懷疑過那些飯菜的去向。

  或者說,他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相信錦嵐哪怕再怎樣與他置氣,也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可那天他忽然想親自看看。

  他蹲下身,伸手掀開盒蓋。

  盒蓋與盒身分離的瞬間,一股沉悶的、近乎腐敗的冷氣撲面而來。

  裡面的飯菜整整齊齊地碼著,分毫未動。

  米飯依舊保持著被盛入時蓬鬆的弧度,只是邊緣已經干硬發黃,菜餚上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像是結了一層醜陋的痂。

  整整齊齊,分毫未動。

  像是一個無聲的巴掌,又像是某種精心計算的報復,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無邪蹲在那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碰了一下碗壁,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涼的。

  同時,他也意識到,這些天錦嵐根本就沒怎麼進食,甚至乾脆就沒有進食。

  那些他以為的賭氣,那些他以為的冷戰盡頭,是一份完整而縝密的自毀程序。

  他立刻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在矮几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了,快步走回床邊,步伐凌亂得不像他。

  錦嵐靠在床頭,頭微微偏著,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清晰的骨骼輪廓。

  皮膚薄薄地覆在骨頭上,像是某種脆弱的瓷器,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清冷。

  他的手腕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蜷著,像被風化過的枯枝,只剩骨感,連指節處的淡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

  無邪只覺得一陣心悸。

  他彎腰湊近,顫抖著伸出手,手背輕輕貼了貼錦嵐的臉頰。

  皮膚的溫度明顯偏低,涼得像是一塊捂不熱的玉。

  人更是連眼皮都不抬,仿佛感知不到外界的存在,有什麼就這麼緩慢地、不可挽回地流失著。

  無邪等了一會兒,等錦嵐睜開眼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厭煩的一瞥,哪怕只是冷漠的一掃,都好過這樣一汪死水的模樣。

  可錦嵐始終沒有。

  眼睫安靜地覆著,像是一對再也不會振翅的蝶。

  無邪終是意識到了不對勁。

  不是賭氣,不是冷戰。

  錦嵐在放棄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這具身體裡抽離,以此來證明他的決心。

  血淋淋的真相擺在他面前,無邪只覺得眼前一黑。

  可如今這般光景,他只能先吩咐人送一份好消化的熱食過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下人動作很快,不多時,一碗熬得綿軟的白粥被送了進來,還冒著裊裊的熱氣。

  等吃的拿到手,無邪重新在床邊坐下。

  粥碗捧在手裡,熱度透過瓷壁傳到手心,燙得他微微發疼。

  錦嵐終究還是掀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是一縷即將散去的煙,在無邪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落在他手裡的粥碗上。

  眼見著那碗白粥,錦嵐眼底肉眼可見地浮起抗拒,深沉的、疲憊的牴觸漫上眉梢,像是看見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

  但無邪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舀了一勺粥,送到錦嵐唇邊。

  錦嵐閉著嘴,別過臉去。

  「張嘴。」

  無邪說,聲音低沉。

  錦嵐沒動。

  無邪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自己把那勺粥含進了嘴裡。

  然後他傾身向前,一手扣住錦嵐的後腦勺,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第一口粥被渡了進去。

  溫熱的、帶著米香的粥滑入錦嵐乾澀的口腔,在空腹已久的胃裡落下。

  那暖意帶來的刺激強烈到錦嵐的呼吸細微地停頓了一下,胃部甚至傳來一陣痙攣般的抽痛。

  他的身體太餓了,餓到連這樣溫和的進食都成了一種折磨。

  然後第二口。

  錦嵐不是不想反抗,但連日沒有進食,再加上沒有刻意壓制身體的疼痛,令他著實沒有什麼力氣。

  他的手臂軟軟地抵在無邪胸前,那點力道推在對方身上,反倒更像是欲拒還迎似的服軟。

  溫熱的觸感覆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呼吸。

  溫熱源源不斷的從唇齒的縫隙間渡過來,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和氣息。

  錦嵐本能地想要推開,但無邪的手不由分說的插進了他的發間,牢牢地扣住,讓他無法躲閃,只能仰頭承受那不斷灌入的熱度。

  他的呼吸變得斷斷續續,胸腔的起伏也顯得雜亂,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艱難的掙扎。

  等到那層觸感終於退開時,他已經有些喘不上氣了。

  缺氧讓他的視野里泛起細碎的白點,被那陣短暫的窒息感逼出了生理性的淚。

  淚水沾在睫毛上,又順著眼尾向下滑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跡。

  錦嵐煙青色的眼底漫上一層薄薄的水霧,雨後初晴的天空還帶著未散的潮氣,落在他眼底,朦朧而脆弱。

  他瞪視著無邪,那雙平日裡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太多情緒。

  委屈在通紅的眼眶襯托下格外清晰。

  他下唇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剛剛形成的咬痕,正往外滲出一點細小的血珠,順著唇線漫開,在他蒼白的唇上染出一抹刺目的紅。

  錦嵐張開嘴想說話,但最終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

  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破舊的風箱裡擠出來的,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無邪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下唇上的那一點被錦嵐反抗咬出來的破口,指腹沾上一點濕潤的暗色。

  他不以為意地看了看指端,將那顆血珠抹掉,然後伸手給錦嵐理了理被弄亂的長髮,將它攏回耳後。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和剛才的強硬割裂開來。

  「好好吃飯。」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不然,這樣不會是第一次。」

  「你知道我說到做到的。」

  錦嵐沒有回話。

  他連打無邪一巴掌的欲望都沒有了。

  他偏過頭,乾脆避開無邪的視線,目光落在床頭的陰影里,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濃黑。

  隨即,他被抱住了。

  懷抱來得很突然,幾乎把他整個人攏進了懷裡,那股能比肩砒霜的情緒氣息在他的呼吸間慢開。

  無邪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錦嵐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急促、沉重,像是一面被狂風吹打的鼓。

  聲音從錦嵐的頭頂傳來,嗓音裡頭的破碎像是幻覺般一閃而過:

  「苗苗,我也不想這樣的……」

  細細的念叨聲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反覆,像是要通過這種方式說服誰,又像是僅僅為了填滿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你太固執了……你連騙我都不願意。」

  「事已至此……」

  「我沒有辦法的。」

  「……我只能這麼做。」

  無邪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的那顆心劇烈地震顫著。

  緊接著那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一種自欺欺人的呢喃:

  「恨我也沒關係……你就這樣待在我身邊就好。」

  「都會過去的……」

  錦嵐沒有掙扎。

  他垂眸安靜地待在那個懷抱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塑像,不予理會。

  他能感覺到無邪的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能感覺到那懷抱里傳來的溫度,可那溫度暖不了他。

  他的心沉在一片冰封的湖底,湖面之上是春風和煦,湖底之下是萬年寒冰。

  無邪依舊沒有待太久。

  像是知道留再久也無法從錦嵐身上得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

  一句軟化的話,一個回應的眼神,甚至一聲憤怒的斥責。

  他鬆開手,站起來,替錦嵐把滑落的被子拉好。

  最後看了一眼床上背對著他的身影,那目光里藏著太多錦嵐讀不懂也不想讀懂的東西,然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聲。

  錦嵐捂住胸口,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感慨。

  那裡的空洞感與日俱增,卻已經不能令他感覺到疼痛了。

  ……這算是好消息吧。

  他抬手擦去唇角不知何時又滲出的血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就快了……

  他在心裡默默念叨。

  沒過多久,一聲巨響從門外傳來,震得牆壁都輕輕抖了一下,連床頭的瓷瓶都發出細微的顫音。

  緊接著是騷動,緊閉的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還有人的呼喊,混亂而急促,像是一鍋被猛然煮沸的水。

  然後,錦嵐這個房間的門直接被大力撞開。

  木屑飛濺,光線從洞開的門口傾瀉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刺目的亮斑。

  一個人影從光線照進來的方向逆光而來,步伐快得帶起一陣風,跨過門檻,幾步就到了床前。

  錦嵐勉強睜開眼。

  那人彎下腰,一把將錦嵐從床上撈了起來,動作乾脆利落,卻又在觸到他身體的瞬間放輕了力道,像是怕弄疼他。

  錦嵐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清冽的,帶著一點苦澀的涼意。

  是他喜歡的薄荷。

  氣味鑽進鼻腔的瞬間,他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忽然就鬆了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身體在熟悉氣息的包裹中失去了最後一絲緊繃的力度。

  他靠著那個人的肩膀,臉頰貼著對方頸側的皮膚,感受到那裡脈搏沉穩的跳動。

  他坦然的閉上了眼,不再試圖維持清醒,任由意識像潮水一樣退去。

  聲音在他耳邊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那些腳步聲、呼喊聲、碰撞聲,都變成了水底的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然後破碎。

  在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響之間,他的意識朝著更深的地方滑落,像一艘船終於脫離了錨鏈的牽制,隨著水流向遠處漂去。

  在徹底滑入那片安靜的深水之前,他感覺到有東西正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

  那是一個吻,帶著一點點乾燥的暖意,像是冬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珍重地覆在他冰涼的額頂。

  他聽到很輕的兩個字,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隔著水面,隔著夢境與現實之間的那層薄紗:

  「……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