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的意識像一盞將熄的燈。
風從四面八方來,穿過他魂魄的縫隙,吹得那點火光在琉璃罩里搖搖欲墜。
他在混沌與清明之間反覆明滅,每一次試圖睜眼,都是徒勞。
分不清那些湧入耳邊的聲音是真實還是幻覺。
有時候是汪岑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霧,聽不清字句,卻能辨出那語調里藏著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與執拗。
有時候是汪燦,言語間帶著壓不住的焦灼,來來回回地踩在他意識的邊緣。
儀器運轉的滴答聲單調而綿長,像沒有盡頭的節拍。
他沉在溫暖的泥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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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痛苦,反而是一種讓人沉溺的溫柔。
他偶爾會感覺到有人握著他的手。
那觸感很真實,真實得讓他想要回應。
可骨子裡湧上來的倦怠太過濃稠,像是一罐被熬過了頭的蜜,黏稠得化不開。
每一次試圖掙扎,那泥沼就更深地吞沒他一分,把他重新按進那片無聲的、溫柔的黑暗裡。
半夢半醒之間,他反倒生了幾分釋然。
人之將死,原來是這種感覺……
……
黎簇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錦嵐一面。
那天汪燦來找他,他正坐在房間裡,對著一張畫滿了問號的關係圖發呆,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紙上卻被橡皮擦得起了毛邊。
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黎簇抬起頭,看見汪燦站在門口。
少年面色依然不虞,眼底卻藏了些更複雜的東西,雖然滿臉不情願,但還是推門走了進來。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丟下了一句:
「我哥想見你。」
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黎簇心裡。
他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快,膝蓋撞到了桌沿,差點把椅子帶倒。
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卻顧不上了。
大把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一個也沒問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汪燦,眼眶先一步開始酸澀。
然而汪燦轉身就走,黎簇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他跟著汪燦穿過那些他已經有些熟悉的走廊,穿過那些灰白色的、難以分辨方向的通道。
越往裡走,那種屬於基地的冰冷感就越淡。
牆壁不再是單調的白,而是變成了溫潤的米黃色,頭頂的慘白燈光被換成了柔和的暖光,空氣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漸漸被一種清苦的藥香取代。
是錦嵐身上的味道。
他們越走越深,像是走進了一個被精心保護起來的繭。
錦嵐的住處就在這裡。
比起那些堪稱複製粘貼的冰冷建築群,這裡才有了幾分家的模樣。
一扇舊式的木門,門前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鑽出幾縷倔強的青草,牆角種著一叢無盡夏,水藍色的花球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汪燦在木門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朝他抬了抬下巴。
那動作依舊帶著幾分不耐,先前的殺意卻淡了,只有一種精疲力竭後的漠然:
「進去吧。」
黎簇推開門,跨過那道門檻。
在種滿無盡夏的院落里,黎簇看到了錦嵐。
他坐在輪椅上。
墨色的長髮披散在肩後,泛著鴉羽般的光澤。
一身黛色的衣衫寬鬆地罩在身上,襯得那段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愈發蒼白。
他像一滴晨露,落進滾燙的盛夏,隨時都會蒸發。
汪岑站在他旁邊,正低著頭和他說什麼。
那個男人依舊是一身肅殺的黑,可此刻側臉的線條卻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微微彎著腰,一隻手搭在輪椅的靠背上,那是一個保護性的姿態。
錦嵐偏著頭聽,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眉眼柔和,偶爾輕輕點一下頭,看上去精神似乎尚可。
但……
黎簇的目光落在他青白的指尖,像是一截被霜打過的玉竹,連陽光都暖不透。
心臟不可抑制地又是一疼。
錦嵐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微微側過頭來。
目光穿過庭院裡那片晃動的光影,越過無盡夏的,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那目光很靜,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卻在觸及黎簇的瞬間,漾開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然後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汪岑的手背。
無聲的安撫,亦是請求。
汪岑皺了皺眉,順著錦嵐的目光看向黎簇,眼神在那一瞬間冷了下來。
「阿岑。」
錦嵐喚他。
汪岑眼中的鋒利軟化了下來,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妥協了。
他站直身體,帶著同款不爽的汪燦暫時迴避,給二人留出空間。
汪燦走之前還不忘冷冷地瞥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黎簇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不敢上前。
汪燦的話迴蕩在他的耳畔,哪怕一切不是他的本意。
但錦嵐身上的傷害是真實的,他無法否認自己也是把錦嵐害成這樣的推手。
這樣的自己,還有資格靠近他嗎?
「鴨梨。」
錦嵐的輕喚讓黎簇回過神,怔怔的望過去,就見人朝他招了招手。
「不過來抱抱我嗎?」
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解開了某種束縛,黎簇幾乎是踉蹌著跌到了錦嵐面前。
他的膝蓋重重砸在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將額頭抵在錦嵐的膝上,鼻尖蹭到了那片黛色的布料,聞到了熟悉的、清苦的藥香。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像是一場憋了太久的暴雨,終於找到了決堤的口子。
咸澀的液體沿著臉頰滑落,洇濕了錦嵐膝頭的布料,開成一朵朵深色的花,在黛色的衣料上蔓延。
黎簇的手攥著輪椅的邊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對不起……錦哥……對不起……」
他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裹著濃重的鼻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愧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會那樣對你……我如果知道……如果我知道……」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額頭抵著錦嵐的膝蓋,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一心懺悔,只求得到原諒。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恐懼,自責,在這一刻全部決堤,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錦嵐垂著眼看他。
他抬起手,動作有些病弱的遲緩,指尖輕觸到黎簇的臉。
感受到指尖那一片溫熱的潮意,他的手指微微蜷縮,恰好接住一滴正在滾落的淚。
他低頭看著那滴淚,苦笑。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無邪口中十惡不赦的家族,是這裡。」
黎簇的哭聲頓了一下,肩膀的顫抖卻沒有停止。
錦嵐停頓了一下,胸口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次,像是在積攢力氣,才能繼續往下說。
他的呼吸有些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點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音。
「我知道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
「為了一個莫須有的願望,變得偏執,不擇手段,把人訓練成機器,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任何人……」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院角那株開得正盛的無盡夏上,水藍色的花球在風中輕輕晃動,
「所以我不會阻止你們讓它走向覆滅。」
黎簇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可我愛的人在這裡。」
錦嵐的目光從花上收回來,落回黎簇臉上,那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一個任性的、卻終究讓人捨不得責怪的孩子,
「……他們只有我。」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那滴淚終於從他的指腹滑落,滴在輪椅的扶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要與他們站在一處的。」
風穿過庭院,吹起他頰邊的碎發,露出一段蒼白的頸項。
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幫你,是出於本心,亦是自願。」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語氣里沒有責備,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和坦蕩。
「你要做什麼,亦是你的選擇,去做就是了。」
黎簇死死咬住下唇,雙手攥著錦嵐的衣擺,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那片布料揉進骨血里。
錦嵐的手輕輕落在他的發頂。
掌心下是一片溫熱的潮意,與他自己指尖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沒有再說更多安慰的話,只是那樣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
時間在這種沉默的撫慰中緩慢流淌。
黎簇不知道在那裡跪了多久。
久到膝蓋被石板硌得發麻,久到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完,所有的眼淚都流盡,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虛脫。
他站起來時,腿麻得幾乎站不穩,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鼻尖紅彤彤的,狼狽得像一隻剛被大雨澆透的流浪狗。
錦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抬手,用指腹把他臉上那道沒擦乾淨的淚痕抹去。
指尖冰涼,觸在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回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黎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滿臉寫著「我不捨得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怕一開口就會再哭出來。
錦嵐笑了一下,眼尾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瞭然,和幾分讓人鼻酸的縱容:
「你想來,讓小燦再帶你過來便是。」
汪燦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大概是聽到了動靜,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他的臉色依舊不好看,眼神里卻只剩下些複雜的、近乎無奈的情緒。
他走過來,二話不說拎起黎簇的後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動物,把他往外帶。
黎簇被拽著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頭看一眼錦嵐。
錦嵐坐在輪椅上,朝他擺了擺手。
直到黎簇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拐角,那隻手才慢慢放下來,擱回輪椅的扶手上。
錦嵐微微闔了闔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一對停駐的蝶。
汪岑重新走回他身邊。
男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蹲下來,單膝點地,把錦嵐那隻垂在扶手上的手攏進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手掌很大,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刀槍留下的薄繭,將錦嵐冰涼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錦嵐的指尖。
「這下安心了?」
汪岑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寧靜。
錦嵐眯著眼,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倦意,卻又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嗯,挺好的。」
汪岑坐在人的身側,伸手把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讓錦嵐靠著自己。
錦嵐便也順從地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到了汪岑頸側的皮膚,聞到熟悉的、讓人安心的薄荷香。
光影在兩人之間緩慢移動,誰也沒有打破那片安靜。
風穿過庭院,把無盡夏的花球吹得輕輕晃動,水藍色的花瓣在漸暗的光里反射出細碎的、濕潤的光澤,如一地被打碎的琉璃,靜靜地發光。
過了一會兒,錦嵐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輕得像夢囈,尾音散在風裡,幾乎要被吹散:
「汪岑。」
「嗯?」
「你是不是又偷抽我煙了?」
「……反正你現在也抽不了。」
「那我不管,你得給我補回去。」
「好好好,給你補。」
片刻的安靜之後,兩人相互依偎著,齊齊地笑了出來。
「阿岑……」
「嗯?」
汪岑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
錦嵐張了張嘴,似乎是想再說些什麼,卻又在最後一刻咽了回去,眼睫顫了顫。
「……沒什麼。」
汪岑低下頭看著他,只能看到他垂落的長髮和微微顫動的眼睫。
他知道錦嵐想說什麼,也知道他為什麼沒說。
於是他沒有追問,只輕吻了人的額頭。
「累了嗎?」
「有點。」
「那就睡吧。」
錦嵐聽話的閉上了眼,在那片熟悉的氣息中,放任自己的意識再次沉默。
風還在吹,無盡夏還在輕輕晃動,水藍色的花瓣一片片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這個盛夏寫給他們的、一封無言的信。
直到最後一縷光也隱沒,直到庭院裡的無盡夏變成了模糊的藍影,直到懷裡人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汪岑才輕輕呼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