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不確定自己睡了多久。
在連續多日的緊繃與消耗之後,身體終於不再徵求主人的意見,直接進行了斷電處理,把他按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靜默里。
意識被裹在一層厚實的、棉絮一樣的暗色中,一切都變得模糊。
只有偶爾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模糊的聲響。
直到某一天,光從縫隙里透進了那片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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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在光的牽引下緩緩上浮,重見天日。
他睜開了眼。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像是霧裡看花,隔了一瞬之後,才確認自己在自己的房間裡。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指節傳來一陣輕微的僵澀,等到適應之後,他嘗試著將自己撐坐了起來。
房門那傳來動靜。
汪燦端著一隻還冒著熱氣的水盆,恰巧在此時推門而入。
抬頭,就對上了那雙煙青色的眼。
水盆里的水因為手臂的微頓而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汪燦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確認面前的景象不是這段時間反覆出現的幻覺。
然後他快步走了進來,把水盆放在床頭柜上,水盆底部和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悶響。錦嵐還沒來得及開口說第一句話,汪燦已經彎下腰,伸手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
錦嵐的身體被這個力道帶得微微向後仰了一下,然後他感覺到少年埋在他肩窩裡的呼吸很急,脊背微微弓著,把他整個人攏在自己臂彎里。
手臂收得很緊,額頭也抵在錦嵐的肩窩裡,和他平時沉穩內斂的樣子判若兩人。
錦嵐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微微一怔,畢竟小燦長大之後就不怎麼主動抱他了。
小時候還會跟在他身後拽他的衣角,會把額頭抵在他手心裡撒嬌,稍大一些之後,大概是因為不好意思,這些動作就慢慢少了。
看來這次嚇到他了。
錦嵐這麼想著,輕輕拍了拍小燦的背,同時瞪了一眼剛從門口走進來的汪岑。
不用想,肯定是這傢伙說了什麼。
這次真的什麼都沒有做的汪岑:?
見汪岑進來,汪燦沒抱一會兒就鬆開了手,退後兩步,耳朵根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轉頭把毛巾浸在了剛剛端進來的熱水裡,擰乾後遞到錦嵐面前。
錦嵐接過毛巾,感覺到溫熱的濕意透過布料落在掌心,心中一片柔軟,卻也注意到了汪燦的左手上戴著手套。
汪燦察覺到人的目光,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自然地抬起來晃了晃。
「哥,我的手已經沒事了。」
「那怎麼……」
「這個啊,糊弄那群老傢伙的。」
汪岑在旁邊適時接過了話頭,語氣酸溜溜的:
「當初只是血液能讓傷口癒合,那群混帳就癲狂成那樣了。再讓他們知道你能令肢體再生,你還不被他們吃得骨頭都不剩?」
話音剛落,他不出所料的又被汪燦瞪了一眼。
汪燦收回視線,聲線儘可能的柔和:
「這樣,能讓哥少些麻煩。」
錦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
汪燦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看了一眼汪岑,又看了一眼錦嵐,主動站了起來:
「我去把水倒了。」
他端著水盆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被輕輕帶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
房間裡只剩下錦嵐和汪岑兩個人。
汪岑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些,光線爭先恐後的涌了進來。
空氣里那股溫吞的寧靜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全然沒有孩子在時的溫馨。
「我睡了多久?」
錦嵐問。
「小半月。」
汪岑應聲,扯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錦嵐的聲音很輕,從醒來開始,他的心就一直飄著,像是在預兆什麼。
汪岑這表情讓他確認了這一點。
所以他想要聽到確切的版本。
汪岑停頓了一下,還是選擇了尊重人的選擇,把一切和盤托出。
蛇礦,塌方,深入作業的隊伍有去無回,現場找到的物品經過辨認,屬於無邪。
「失蹤,但生還的可能性不大。」
周遭的空氣被凍結在了原地。
明明窗外的光線沒有任何變化,卻讓錦嵐平白覺得冷。
錦嵐垂眸,目光落在被面的紋樣上。
他的表情在此刻顯得異常平靜,只有指尖幾乎不可察覺地蜷了一下,又默默攥緊了被角。
片刻後,他眨了一下眼。
「……是嗎?」
他試圖調動身體做出一些其他的表情,但他發現自己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正以一種微小的幅度輕輕顫抖著。
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模糊,卻又很快恢復了清晰。
他過了片刻才感覺到有涼意沿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被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阿嵐。」
汪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錦嵐回神,抬手抹去了臉上的濕意。
「我沒事。」
他吸了一下鼻子,聲音低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一縷已經散去的風:
「……這樣也好。」
汪岑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阿嵐……」
「你先出去吧。」
錦嵐語調平平,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想再睡一會兒。」
汪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裡帶著深沉的不忍。
他走過去,把他大概需要的東西放在床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直起身,沒有回頭,把那句已經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門被他帶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錦嵐坐在房間裡,窗外的天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卻照不進他的心。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從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著什麼的時候,他就明白,這條路終有盡頭。
無邪要做的事,和他身後的那個名字,從一開始就是水火不容的兩端。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過,這一天來了也好,不然那顆懸著的心,總也落不了地。
可真正聽見了,才知道那些預設和想像都是假的。
在真正面對的時候,所有的心理預設全都像紙一樣薄,一觸就碎。
錦嵐默默把自己蜷進一片還沒有完全散盡的沉靜中。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