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只不過從傾盆變成連綿,像是老天終於發泄完了情緒,進入了漫長的、低沉的回音期。
別墅里的空氣被雨水的濕氣填滿,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關嚴,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把窗簾的邊緣吹得微微晃動。
霍秀秀站在一樓的偏廳,目光落在角落的藍袍道人身上。
他左手袖口空蕩蕩地,布料邊緣被血浸透了,只做了最粗略的包紮,額角的汗珠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而他本人已經痛得昏死了過去。
霍秀秀把目光收回來,轉頭看向站在窗邊的王胖子,聲音不大:
「他還能撐得住嗎?」
胖子背對著她,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上,聞言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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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說,動手的人就是奔著廢了他去的。」
「監控查得怎麼樣了?那人傷得那麼重,按理說走不了多遠,可附近的路口都設了卡,愣是一個消息都沒有——」
胖子回過頭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反應回來場合不對,硬生生的壓下。
他揮了揮手,用那種不太正經的調子把她往樓梯口的方向推:
「害,黑燈瞎火的,啥也沒拍著,再加上下著雨,雨水把痕跡都沖沒了。」
「況且,動手的和我們抓到的那個汪家人明顯不是同一個。」
「對方敢上門,就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我們要是能那麼輕易抓到對方的尾巴,反倒是要考慮這是不是對方設下的陷阱。」
「說的也是。」
霍秀秀點了點頭。
「時候不早了,秀秀妹子,你也先去休息吧,花兒爺那邊這兩天還得你出力。」
「那胖哥你呢?」
「我再查查,說不定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霍秀秀看了他一眼。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往樓上走去。
客廳里安靜下來。
雨還在下,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像是沒有旋律的白噪音。
胖子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等樓上的動靜徹底消失,才轉過身走到電腦桌前。
滑鼠的光標在電腦屏幕上划過,調出了一段被截取過的監控畫面。
畫面不算太清晰,雨幕把鏡頭大半遮住了,只能勉強分辨出人影的輪廓。
那道深色的影子以一種不屬於普通人的速度穿過雨幕,悄無聲息的進入宅子,在藍袍道人與身旁的夥計大放厥詞時出現。
刀光隨之一閃。
悽厲的慘叫瞬間觸發了周圍的警戒,走之前,那道身影似有所感,抬眸望向了監控。
當那抹煙青色出現在畫面里,胖子寧願是自己看錯了。
可惜不是。
胖子盯著畫面里那道靜止的輪廓看了很久。
他隨即保存了那段畫面,把它壓縮、加密,發送到了無邪的通訊器上。
屏幕上跳出「發送成功」的提示之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無邪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胖子沒兜圈子,嗓音不住得發沉:
「監控視頻我發你了,你看一下。」
「潛入別墅的人,是苗苗。」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只有電流平穩的沙沙聲。
「我知道他救過我,是朋友,」
胖子的聲音是難得的矛盾
「不能把他往壞的方向想。」
「可他的一切太過湊巧。出現的時間,沒來由的動手……」
「偏偏又沒有傷害旁人的性命,只是斬下了那道士一人的手。」
「他不是碰巧路過這裡的……」
胖子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Te了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最終判斷。
「天真,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
「他在為那個被我們抓住的汪家人出頭……」
「苗苗…很可能是汪家的人。」
………
電話那頭依然只有電流聲,有人正儘量不讓自己的呼吸聲泄露出自己洶湧的情緒。
過了片刻,無邪的聲音終於傳過來:
「……我知道了。」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胖子聽著那串短促的忙音,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進椅背里,看著窗外那片還在下個不停的雨。
雨聲從窗縫裡滲進來,寒氣無孔不入。
他關上了電腦,靜靜的坐在那裡,手慢慢收攏成一個拳頭。
另一邊,錦嵐沒有選擇繼續走常規的路線。
他打破了鈴鐺里的禁制,拿回了一部分本源,直接帶著汪燦回了汪家。
這一路沒有驚動什麼人。
他穿過院門時,雨水順著他的兜帽邊緣往下淌,滴在門前的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值夜的人認出了他,張了張嘴剛要喊人,被他一個抬眸止住了聲響。
把汪燦放在床上,錦嵐也隨之在他身邊坐下。
汪燦受傷的那隻手被錦嵐握住,一道瑩潤的光芒以掌心為基點暈開,斷指的部分開始重構,如同枯木逢春。
片刻之後,錦嵐手上的光漸漸淡去。
他去取了乾淨的紗布,給汪燦把手仔細的包紮了起來。
汪岑推門進來的時候,錦嵐已然給汪燦重新包紮好了傷口,正將他的手放下。
聽到聲音,錦嵐回過頭與來人對視。
汪岑的瞳孔立時顫了顫。
錦嵐大概沒有察覺到自己此刻的臉色有多差勁,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唇瓣甚至泛起了青。
汪岑的心猛地一沉,上前兩步在錦嵐面前蹲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側,指尖的溫度冰得他當即變了臉色:
「阿嵐。」
錦嵐抬起眼睛看他,煙青色的眼底帶著層尚未褪盡的潮意,聲音更是沙啞的不成樣子。
「我不該放他一個人去做任務……」
汪岑心口猛地一緊,伸手把他攬進了懷裡。
「是我的錯。」
「是我默許了那份調令。我以為以他的能力,以他手下那批人的素質,至少不會出事。」
在錦嵐面前,向來利益至上的汪岑主動把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是我的問題……」
錦嵐靠在他肩頭,沒有接話,脊背似乎在那一瞬間塌了下來。
他的額頭抵在汪岑的肩窩裡,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不穩,積攢的疲憊和壓抑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使他控制不住的顫抖著。
他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喉嚨里的腥甜終是壓不住了,生生的嘔了出來。
紅得扎眼。
「阿嵐——」
汪岑的聲音在一瞬間變了調,眼見著錦嵐的臉色在一息之間又褪去了一層活氣,他只覺一股深深的無力漫上。
他顫著手去扶錦嵐的肩,想要給他抹去唇角的紅,錦嵐的手先一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有點累了,」
那抹煙青色此刻已然有些暗淡。
「我要睡一會兒……」
哪怕到了此時,他依舊不放心受傷了的孩子,細細叮囑。
「別告訴小燦,他需要好好修養。」
「我睡著的這段時間,你要照顧好他。」
汪岑看著他已經開始渙散的目光,看著他嘴唇邊緣那點沒有完全乾涸的暗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最終只是把手掌覆在他的發頂,輕輕的揉了揉。
「……好,」
他極力的掩蓋著聲音里的不自然
「睡吧,我在這裡。」
錦嵐聞言,眼睫便垂了下來。
整個人像是驟然失去了支撐,身體在汪岑的臂彎里慢慢沉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