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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營救

  雨終於落下來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時帶著一股濕潤的土腥氣,把院角那株桂花樹的葉子翻得嘩嘩響。

  聲音在陰沉了數日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躁動。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即將爆發的壓抑,連呼吸都變得黏稠起來。

  錦嵐站在廊下,仰頭看著那片正在緩慢變暗的天。

  起初只是幾點零星的雨滴試探性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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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雨勢漸漸大了起來。

  整片天空像是被人從底部掀開了一道口子,把積攢了多日的濕氣全部傾倒下來。

  雨點從稀疏的銀線變成了密集的雨幕,從屋檐上傾瀉而下,在廊前織成一道厚重的珠簾。

  零星的輕叩變成了轟鳴的交響。

  雨水打在青石板地面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在漸起的風裡飄散,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泛起細碎的白。

  錦嵐站在廊下,雨從他面前的檐角垂落成一道珠簾,把他和院子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伸出手,幾滴雨水便偏離了軌跡,落在他手心,冰涼刺骨,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

  他的手機就是在這時響起來的。

  鈴聲被雨聲掩蓋了大半,只漏出幾個破碎的音符。

  錦嵐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汪岑。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餵。」

  汪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隔著電流和雨聲,比平時稍顯低沉一些,帶著一種被壓縮過的克制。

  「汪燦失聯了。」

  短短五個字像是石頭,沉沉地砸進錦嵐的耳膜。

  他沒有立刻回應,握著手機的手不受控制的輕顫,僵硬的站在廊下,看著雨絲在風裡斜斜地落下,在青石板地面上洇開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痕跡。

  汪岑在電話那頭繼續說著:

  「任務出了變故。情報有誤,是個陷阱,他被截了。現在人在對方手裡,具體位置還在查——」

  「阿嵐,這件事我會處理,你——」

  汪岑安撫的話只說到一半,被錦嵐打斷。

  「你知道小燦的任務內容。」

  錦嵐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

  汪岑沉默了片刻。

  電話那頭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汪家總部的嘈雜。

  「……嗯。」

  這一聲"嗯",等於承認了一切。

  承認了他知情,承認了他默許,也承認了汪燦此刻的處境,某種程度上是必然的代價。

  「我去接他。」

  令人窒息的無言後,是錦嵐的一錘定音。

  語氣里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汪岑在電話那頭的話一哽:

  「阿嵐,你聽我說,你的身體——」

  「你要攔我?」

  錦嵐沒有提高音量,甚至連語調都沒有起伏。

  但短短四個字,不容商榷。

  平日裡被溫吞表象掩蓋的鋒芒,終於在觸及底線後,露出了應有的稜角。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安靜。

  雨聲在兩人之間轟鳴,隔開了兩個世界。

  汪岑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很輕,很克制,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隱忍。

  良久,汪岑似乎是輕嘆了一聲。

  「……注意安全。」

  錦嵐沒有再說什麼,甚至沒有像慣常那般與人告別,就按下了掛斷鍵。

  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煙青色眼底一片濃稠的墨色。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傾瀉的天。

  雨更大了,整個世界都被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遠處的屋檐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被水沖淡的墨痕。

  肩上被飄過來的雨絲洇濕了一小片,貼著皮膚,滲進一股寒意。

  錦嵐轉身進了屋。

  他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衣服,把頭髮攏起來扎在腦後,露出蒼白而清瘦的側臉。

  接著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里躺著一個檀木盒子,盒蓋上積了一層薄灰。

  他打開盒子,裡面鋪著暗紅色的絲絨,絲絨上靜靜躺著一隻銀鈴。

  鈴鐺很小,邊緣刻著繁複而古老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銀光。

  他取出鈴鐺佩回耳畔。

  銀質的耳鉤穿過耳洞時,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有什麼東西被重新喚醒。

  他偏了偏頭,鈴鐺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指腹在鈴鐺邊緣的紋路上停了一瞬,那些凹凸的觸感熟悉得讓他指尖發顫。

  他推開門,走進了雨里。

  雨幕瞬間將他吞沒。

  城郊的隱秘別墅里,汪燦被關在了一樓的儲物間。

  房間裡沒有燈,只有門縫底下漏進來的一線微光,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雜物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霉味,潮濕而沉悶。

  他的手腕被扎帶捆著,反剪在背後,勒得很緊。

  塑料邊緣像是一把鈍刀,深深地嵌進皮肉里,每一次細微的掙扎都會帶來新一輪的酷刑。

  皮膚已經被磨破了,滲出的血在手腕上結成一片黏膩的暗紅。

  更別提被砍斷的手指。

  左手的兩根手指被從第二個關節處整齊地切下,傷口沒有得到任何處理,血依舊不停地往外滲。

  持續的、沉悶的鈍痛,像是有錘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人的神經末梢。

  血沿著他手掌的紋路往下淌,所過之處,結成暗褐色的痂。

  汪燦的意識不算太清醒。

  失血和疼痛像是兩隻無形的手,交替著攥緊他的大腦,時而把他拖入昏沉的黑暗,時而又用更劇烈的痛楚將他拽回現實。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裡。

  留在這裡,等待他的只有審訊,折磨,被當作誘餌或是談判的籌碼,直到他變成一具沒有價值的屍體。

  他唯一的辦法就是養精蓄銳,保存體力,等待時機。

  他靠在冰冷的牆面上,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前廳隱隱傳來一些雜亂的聲響。

  汪燦已然沒時間去分辨那些聲音,也沒力氣去猜測外面發生了什麼變故。

  他只知道這意味著前廳的人被引開了,守衛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咬住牙,額角青筋暴起,先試著掙了掙手腕,扎帶紋絲不動,反而更深地嵌進了皮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黑。

  最後的辦法,是他生生讓手腕脫了臼。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痛,韌帶和肌肉被撕扯到極限,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汪燦的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被他死死壓在齒縫間,化作一聲低喘。

  冷汗瞬間從額頭冒出來,混著臉上的灰塵滑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脫臼的手腕軟綿綿地垂著。

  借著這多出來的一點空隙,硬生生將手從扎帶的束縛中抽了出來。

  塑料邊緣刮過破皮的傷口,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可他顧不上了。

  扎帶邊緣深深地嵌進皮肉里,周圍的皮膚已經腫脹起來。

  汪燦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推一拉——

  "咔嚓。"

  骨頭歸位的聲音在寂靜的儲物間裡格外清晰。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差點昏死過去。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扶著牆站了起來,眼前短暫地暗了一瞬,世界變成了一片漆黑的漩渦。

  他只能咬破舌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刺激著他的神經。

  跌跌撞撞的翻過一扇不起眼的窄門,那門通往別墅的後院。

  風裹著雨撲面而來,像是一記冰冷的耳光,瞬間將他從半昏迷的狀態中激醒。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全身。

  那雨水冰涼刺骨,澆在傷口上,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沿著外牆走了一段,腳踩在濕滑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邊緣模糊的腳印。

  血蜿蜒地流了一路,從他被砍斷的指端滲出來,混著雨水,沿著指尖往下淌。

  紅色被稀釋得很淡,落在地上,很快又被暴雨沖刷乾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失血帶來的眩暈感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意識,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

  他的腳步越來越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他不能停下,身後的人隨時有可能追上來,一旦被發現,前功盡棄。

  然後他感覺到身側有人靠近。

  明明所有聲音都被雨聲掩蓋,可汪燦還是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

  他下意識地側過身,身體本能地繃緊,擺出了防禦的姿態,哪怕此刻他連站穩都在勉強。

  他的右手下意識想要摸向腰間的匕首,卻抓了個空,到頭來只能攥緊拳頭,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威脅。

  然而比疼痛先到的,是一股熟悉的清苦藥香。

  那味道被雨浸潤之後變淡了幾分,卻依然清晰可辨,像是刻在他記憶深處的,與溫情掛鉤的鑰匙,混雜著一人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溫度。

  汪燦的動作頓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在朦朧的雨幕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他奔來。

  深色的外套被雨淋透了,貼在那人身上,勾勒出過分單薄的輪廓。

  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可汪燦還是認出了那道身影。

  他的聲音裡帶了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像是怕驚碎了一場夢:

  "……哥?"

  錦嵐在他面前站定,兜帽邊緣還在往下滴水。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下頜滑落,滴在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沒有說話,目光一一掃過汪燦臉上那些刺目的傷痕。

  眼角的青紫,嘴角的裂口,顴骨上的擦傷……

  最後,落在他左手那慘烈又猙獰的傷口上。

  錦嵐呼吸一滯,眉頭皺成了一團,褶皺里像是醞釀著一場風暴,卻被他死死地壓回了眼底。

  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碎裂開來。

  汪燦沒有看到錦嵐被掩蓋在兜帽之下的異常,也沒有注意到人臉上殘留的血漬,正被雨水一點一點洇開。

  他的意識正被失血帶來的眩暈吞沒,視野的邊緣也開始模糊,連錦嵐的臉都看得不太真切。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對身體的掌控,膝蓋一陣發軟,指尖不受控制的變冷,於是語速難得變得快了一些,像是要在徹底倒下之前把所有的話說完:

  "哥,你不該來——這裡太危險了——你——"

  下一刻,他被錦嵐攬進了懷裡。

  那懷抱帶著雨水的涼意,卻又透著一種讓人貪戀的暖。

  汪燦怔在了原地。

  雨水從兩人的肩頭滑落,在他們之間拉起一道細密的水簾,像是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只屬於他們的天地。

  錦嵐抬手,輕輕覆在汪燦的後腦。

  他的手掌很涼,卻讓汪燦緊繃到極點的神經驟然鬆弛了下來。

  "睡一會兒。"

  錦嵐的聲音在雨里顯得異常輕柔,像被水浸過的絲線,輕飄飄地落進汪燦的耳中。

  一片柔和的淡光從他手心裡蔓延開來,像是夏夜裡的螢火,悄無聲息地包裹住汪燦的輪廓。

  光所到之處,疼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連那刺骨的寒意都退遠了。

  汪燦的眼皮開始發沉,那一直強撐著的意志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瞬間垮塌。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想叮囑錦嵐快走,想問他怎麼會來……

  身體在那一瞬間徹底卸了力,所有的緊繃和疼痛都退遠了,像是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安寧的沙灘。

  他閉上眼睛,身體在雨里傾倒,卻沒有觸到冰冷的地面,而是穩穩地落進了面前人的懷裡。

  意識被溫和的黑暗包裹。

  錦嵐已經許多年沒有看見過這孩子這般狼狽的模樣。

  他養大的孩子,向來是一副倔強又驕傲的樣子。

  哪怕初見時像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小獸,他也覺得這沒什麼不好。

  至少,他能很好的保護自己。

  可現在,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這般傷痕累累地倒在他懷裡,脆弱像是一捧隨時會散去的雪。

  錦嵐只覺心臟一陣一陣的疼。

  煙青色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鬱的冷。

  他沒有多作停留。

  錦嵐把汪燦的身體調整了角度,手臂穿過他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膝彎,將他打橫抱了起來,轉身走進了雨幕深處。

  雨水沖刷著來路的痕跡,很快就將他們最後一點足跡抹去。

  泥地上的腳印被新的雨水填滿,血漬被稀釋、衝散,最終消失不見。

  風從後方追上來,裹著冰冷的雨水和夜色,發出沉悶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