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再來的時候,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很低,沉甸甸地懸在頭頂,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不透光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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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被濾得乾淨,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所有東西的顏色都褪了半度,連院角那株老槐樹的枯枝都顯得格外蕭索。
汪燦正在廊下把收好的藥材分裝。
竹匾里的當歸和黃芪已經曬足了日頭,散發出一種乾燥而沉穩的苦香。
他低著頭,手指靈活地將藥材按分量包進裁好的桑皮紙里,折成整齊的四方形,再用細麻繩捆好。
聽到門鈴響,他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汪燦放下手裡的藥材,剛要起身,錦嵐卻已然從竹椅上站了起來去開了門。
黎簇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一角木盒的邊緣。
他抬起頭,目光在觸及錦嵐的瞬間亮了一下,隨即想到了什麼,那點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像被雲層吞掉的星子。
他尚且還沒到藏住事的年紀,有什麼東西明目張胆地寫在了臉上。
那是一種混合著不舍、愧疚和某種決絕的複雜情緒,像是下定了什麼破釜沉舟的決心,卻又在最後一刻猶豫了。
「錦哥。」
聲音有些發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直接說什麼,卻又在目光越過錦嵐,看到廊下站起身的汪燦時,把話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只能先走進院子。
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將陰沉沉的天色關在了外頭。
黎簇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紙袋被他擱在了院裡的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把紙袋往錦嵐那邊推了推,順帶做了個介紹:
「這個是補氣的藥材,蘇萬托我帶給你的。他和楊好最近忙…一直沒時間過來看你,於是就讓我把這個帶來,讓你別生他們的氣。」
「不會的。」
錦嵐眼尾暈開了一點笑意。
「總歸是要表個態的嘛…」
黎簇這麼說著,粗略地掃了一眼坐在廊下的汪燦。
兩個少年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接了一瞬,黎簇先一步轉移了視線。
目光連同清苦的陳皮味一同漫向了錦嵐。
看來…
接下來的事不會輕鬆。
錦嵐意會,在黎簇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等著他開口。
廊下有風穿過。
黎簇斟酌再三,終於下了決心,抬頭望著錦嵐,眼底那片強裝的平靜碎裂開來,露出底下翻湧的波瀾。
「錦哥,」
「我可能,要再離開一陣子了。」
錦嵐哪怕事先已經有所準備,聽到這話,還是右眼皮子一跳。
接下來的話不出所料。
「無邪雖然把我們送了出來,可這事總歸沒有那麼簡單。」
黎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藤椅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事……不會就這麼算了的。無論是汪家還是別的什麼,遲早會再找上來,與其坐在這裡等著被找上門,不如……」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猶豫一併擠出了胸腔:
「總歸就是那幾個結果,不會更壞了。不如讓我拿了這個主動權呢?」
這話里的分量太重,意味著黎簇要重新回到漩渦中心。
錦嵐注意到汪燦看過來的視線,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錦嵐不動聲色地搖頭,示意他不要過來,也不要插話。
黎簇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安:
「錦哥?你生氣了嗎?」
「我保證我說這些絕不是一時衝動……我…」
錦嵐伸手抵住了他的唇,打斷了他的話。
「既然想好了,就去吧。」
這個年紀的少年,一旦下了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來自己面前坦白這一切,就足夠說明很多事情。
況且,黎簇現在的價值遠不止於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那麼簡單。
他說的對 汪家不會放過他。
與其被動地等待命運降臨,不如主動迎上去。
這很符合黎簇的性格,也符合無邪教會他的那些東西。
錦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眼睫掩去。
「我也沒有別的什麼要囑咐你的,」
錦嵐的聲音似乎被這陰天的濕氣浸透了,沉甸甸地落在黎簇心上,
「如果非要說的話,帶好我給你的護身符。」
「黎簇,我希望你平安歸來。」
黎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去摸胸口。
那枚護身符自從被給到他起一直被他貼身戴著,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它的輪廓。
他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一圈。
「好。」
話都說開,離別的愁緒便也再度漫上,悄無聲息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錦哥,你要保重自己。」
黎簇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灑脫一些,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你可別趁我不在,就把我忘了。」
「好。」
錦嵐應著,目光柔和下來。
「如果我平安回來,」
少年望向錦嵐的眼裡盛滿了倔強和期盼,
「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擁抱?」
錦嵐看著他,沒有猶豫:
「現在就可以。」
黎簇卻搖了搖頭,難得拒絕得乾脆。
「現在抱了,我會捨不得。」
他吸了吸鼻子,
「我得讓自己狠得下心走。錦哥現在抱我,我就走不掉了。」
錦嵐於是點了點頭。
「好,」
「應你。」
黎簇便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不自覺的又紅了些。
他意識到這一點,有些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不敢再看錦嵐的眼睛,匆匆告辭:
「那我先走了。錦哥再見。」
「再見。」
錦嵐目送他走到門口。
少年的背影在陰沉的天色里透著一股子倔強,明明已經走到門邊,忽然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滿眼的不舍幾乎要溢出來。
錦嵐朝著人揮了揮手。
「去吧。」
黎簇的眼淚幾乎要控制不住,他猛地轉過身,步履匆匆地離去,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會讓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灰濛濛的霧氣里,再也看不見了。
起風了。
潮氣卷著落葉一同停在了錦嵐手邊,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要下雨了……
雖這麼想著,錦嵐卻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任由風聲穿過耳畔,吹亂他的長髮。
汪燦把藥材收拾完,抬頭,沒有錯過錦嵐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
汪燦剛要走近,口袋裡傳來了手機的震動。
那震動很輕微,在這安靜的天色里卻顯得格外刺耳,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摸出手機看了看屏幕,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剛想邁出的腳步生生止住,被釘在了原地。
沉默片刻,他還是走到廊下,在錦嵐旁邊坐下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反倒是陪著錦嵐一起,眼瞅著天色逐漸暗淡。
過了一會兒,汪燦才開口:
「哥,族裡那邊來消息了。」
錦嵐偏過頭看他。
汪燦難得有些迴避他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族裡派了任務下來。」
他沒有說是什麼任務,錦嵐也沒有問。
汪家的任務從來不需要解釋,只需要執行。
那是刻在他們血液里的規則,是汪家這座龐大機器運轉的基本邏輯。
錦嵐看著汪燦,記憶里那個會跟在他身後拽著他衣角、會因為一顆糖而彆扭半天的小孩,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什麼時候走?」
錦嵐的聲線與以往沒什麼不同,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如果忽略他微顫的指尖。
「明天一早。」
得到了準確的答覆,錦嵐點了點頭。
族裡的調令向來不是商量,那是鐵律,是枷鎖。
以汪燦目前的狀態,哪怕有他和汪岑的支持,想要完全脫離那一切,也會很難。
「注意安全。」
他伸手摸了摸汪燦的頭,如同汪燦幼時第一次出去做任務那般叮囑他。
「別什麼東西都自己扛,」
「有事和汪岑多商量,他也就是嘴硬了點,不會不管你。」
「那萬一他真不管我呢?」
「我回去揍他。」
汪燦低著頭,任由錦嵐的手落在自己發頂,聞言輕笑了一聲。
「小燦……不會太久了……」
錦嵐收回手,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汪燦某種心照不宣的承諾。
汪燦眸光閃爍,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他張了張嘴,音節顫抖的從喉間滾落:
"好。"
第二天,汪燦走得很早。
昨夜的雨終究沒落下來,只是讓這陰天更加濕冷了幾分。
街道上沒什麼行人,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泛著幽暗的光。
路燈的光還沒來得及完全熄滅,在晨霧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圈。
汪燦幾乎沒什麼行李。
來的時候大包小包,藥材、衣物、各種零碎的生活用品塞滿了整個院子,走的時候卻兩手空空。
分裝好的藥被放在了錦嵐一眼就能看到的五斗柜上,裡面都是按照方子細心搭配好的藥材,一包一包碼得齊,旁邊還壓了張紙條,上面用簡潔的字跡標註了煎藥的時間和火候。
那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是汪燦一貫的風格。
錦嵐站在院門口,袖口沾了晨露,冰涔涔地貼在手腕上。
眼見著少年在初生的晨光里站定,回頭望向他,錦嵐的眼眶莫名有些發酸。
"哥,"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也照顧好自己。"
錦嵐有些失笑。
一個兩個的,怎麼顛來倒去的都是這句話?
無邪說,黎簇說,汪燦也說。
他到底是有多讓人不放心啊?
雖如此,他還是點了點頭,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別擔心,我也很快就回去了。"
汪燦聞言,眸光微動,彎了一下嘴角。
隨即他轉身上了車,沒再回頭。
車子發動,引擎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輛黑色的轎車沿著巷子緩緩駛出,尾燈在晨霧裡劃出光痕,很快消失在巷口轉角的霧氣里,被這灰白色的世界吞沒。
錦嵐在風裡站了一陣。
晨光在屋瓦的檐角上鋪開一片薄薄的金色,照亮了院子裡被露水打濕的竹匾,照亮了廊下那盆被汪燦換過土的綠蘿。
一切似乎和昨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少了一個人……
只是如此。
可日子卻失了原本的顏色。
汪燦離開後,錦嵐難得自覺的開始關照自己的身體。
他像是突然有了某種使命感,要把這具被所有人牽掛著的身體照顧好,才能填補心頭那股莫名的空。
他按照紙條上的說明煎了藥。
無論是火候還是溫度,甚至是分量,都和汪燦在時那般完美復刻。
錦嵐頂著被苦澀麻痹的舌尖,勉強滿意了自己的傑作。
然後是洗藥碗。
瓷碗在清水裡碰撞了一陣,被他放回原處。
之後要做什麼……
錦嵐站在廚房裡,忽然就茫然了。
時間在他的感知中沒了刻度,時快時慢。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只是發了一會兒呆,再抬頭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白變成了墨藍;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坐了很久,可日頭的位置卻仿佛沒有移動過。
那些落在紙袋邊緣上的注視,和從廊下吹過的風,在他個人的記憶里短暫地停留片刻,然後被繼續往前移動的日光推向下一個位置。
像是一場無聲的默片,一幀一幀地播放,卻沒有觀眾。
錦嵐呆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坐在竹椅上把自己放空。
喉間倏得傳來一陣癢意。
他起初只是輕咳了兩聲,可那癢意越來越重,像是從肺葉深處翻湧上來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給他抑制的機會。
"咳……咳咳……"
咳嗽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錦嵐彎下腰,用手肘抵著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咳嗽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得讓他覺得肺里的空氣都被擠幹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下意識地抬起袖子擦去唇邊的水漬。
意外瞥見素色的袖口上,沾了一點刺眼的紅。
那紅很鮮艷,在灰白色的布料上暈開,像是一朵驟然綻放的芍藥。
錦嵐盯著那抹紅色看了很久,久到那紅色在視線里開始模糊、擴散。
該來的,終究會來……
錦嵐垂眸,指腹抹去唇角的那抹紅。
原本鮮艷的顏色很快在空氣中氧化,變得暗沉。
他凝視指尖上那一點赤色良久,喉間低低的溢出了一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