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調慢了轉速的老唱片,在一種溫吞而平穩的節奏里,一幀一幀地放映著。
汪燦盯錦嵐喝藥盯得越來越頻繁。
少年站在他面前,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偏偏在這件事上犟得令人髮指。
他眼見著錦嵐仰頭喝完那碗黑褐色的藥汁,確認杯底見了空,才肯鬆一口氣,放人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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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嵐起初還試圖掙扎過。
他趁汪燦轉身收拾藥材的工夫,想把剩在碗底的藥汁倒進窗台上的綠蘿盆里。
結果那盆綠蘿差點沒被他澆死。
汪燦在他心虛的表情下,面無表情地給綠蘿換了盆新的,之後就改成了寸步不離地盯著他喝完藥的習慣。
當然,半大的小子深諳先苦後甜的道理,哄孩子似的準備了糖。
每當他喝完藥,二話不說就有一顆糖塞進他嘴裡。
錦嵐含著糖,甜味在舌尖化開。
少年眼底的執拗卻根深蒂固。
他忽然就不想再掙扎了。
畢竟在「他的身體」這件事上,汪燦的耐心和固執程度,簡直和汪岑如出一轍。
那種一脈相承的、近乎偏執的保護欲,他太熟悉了。
他還是不費這功夫折騰了,隨他們去吧。
況且,錦嵐自己也察覺到了。
這具身體確實大不如前。
起初只是偶爾的眩暈,很快就恢復如常。
後來症狀漸漸明顯起來,坐久了忽然站起來,眼前會短暫地暗一瞬。
有兩次他在院子裡分揀藥材,蹲得久了,起身時晃了晃,扶住竹架才沒栽倒。
汪燦顯然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藥方的配比,錦嵐雖然不懂醫,但能從那日益濃重的苦澀里嘗出端倪。
少年也很少再讓他獨自出門去做什麼,哪怕是去巷口買包鹽這樣的小事,汪燦也要放下手裡的活計,親自走一趟。
錦嵐的日常就這樣不知不覺被框定在了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看汪燦在院子裡忙碌。
那些從族裡帶回來的藥材被分門別類地攤在竹匾里,曬在陽光下。
當歸、黃芪、白朮,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根樹皮,在竹匾里舖成深淺不一的色塊。
汪燦挽著袖子,露出一截勁瘦的小臂,動作嫻熟地翻動著藥材,偶爾低頭嗅一嗅,判斷晾曬的程度。
陽光落在他肩上,把少年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他低著頭,側臉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蓬勃的、毫不吝嗇的生命力,在安靜的院落里靜靜跳動著。
錦嵐看著,有時候會想,這樣的畫面,多看一眼是一眼。
接到無邪消息的時候,是在幾天後的傍晚。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片刻又暗下去。
錦嵐正窩在沙發里打盹,聽到聲響睜開眼,伸手拿過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行簡短的字眼,沒有稱呼,沒有鋪墊,甚至連標點都有些吝嗇——
「巷口,待卿。」
錦嵐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抬眸看向了窗外。
遲暮的天色正在一層一層地沉澱下來,像是一碗攪不開的濃墨,從天際線那頭緩緩漫過來。
院角的樹在漸起的晚風裡輕輕搖晃。
錦嵐起身,去玄關換鞋。
汪燦正好從書房處理完事情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處理好的資料。
他眼見著錦嵐穿好了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哥,你去哪?」
錦嵐動作沒停,只說:
「出去一趟。」
"去哪?和誰?什麼時候回來?"
汪燦頓時就緊張了起來,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錦嵐直起身,回頭看了汪燦一眼。
少年站在客廳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隱在暗處,半邊臉被書房透出的燈光照著,眼神深得讓人看不透。
錦嵐張了張嘴,最後只說:
「很快回來,別擔心。」
如果可以,還是不要讓小燦見無邪比較安全。
這麼想著,他沒等汪燦再追問,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汪燦一聲極輕的嘆息,隨著大門被合上,終是被關在了屋裡。
巷口的老牆被夕陽染成了蜂蜜色,磚縫裡鑽出的青苔正一寸一寸地吞食著白晝的餘溫。
那些斑駁的牆皮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溫柔,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舊書頁。
誰家廚房飄出蔥油香,被晚風揉碎了,均勻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帶著點菸火氣。
一隻花貓躍過矮牆,尾巴尖上還掛著半片橘紅的霞光,倏忽就不見了,只留下牆頭輕輕顫動的枯草。
暮色像一匹溫柔的綢,從屋檐角緩緩鋪展,將那人倚在巷口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無邪聽到聲響,回過頭來。
他站在暮色交界處,身後是漸濃的夜色,身前是最後一抹不肯退去的夕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微微敞著,露出半截鎖骨。
那張臉比錦嵐記憶中瘦削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加鋒利,眼窩也深了,明顯是沒有好好睡覺的。
可那雙眼睛,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倏然亮了一下。
兩人就這般安靜地對視了片刻。
巷口的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捲起無邪額前的一縷碎發。
他眉頭微蹙,錦嵐還以為他要說什麼,誰知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瘦了這麼多?」
錦嵐:……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些日子被汪燦盯著進補,他明明覺得自己腰上的肉都鬆了一圈,臉也圓了些。
但顯然,無邪的眼睛有自己的節奏。
「我要是說我還胖了一些,你信嗎?」
錦嵐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無邪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從他蒼白的臉色移到單薄的外套,再到他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眼神明目張胆的寫著「不信」二字。
錦嵐:不信拉倒!
錦嵐破罐子破摔的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就被人一把攬進了懷裡。
無邪的懷抱帶著風塵僕僕的涼意,外套上沾著夜露的潮氣,可胸膛卻是滾燙的。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力道大得讓錦嵐的肋骨都有些發疼。
錦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急促、沉重。
還有久別重逢的歡欣。
「我本來想等你再休養一陣子再來拜訪。」
無邪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沙啞,
「但我發現我等不了那麼久。」
他頓了頓,下巴輕輕蹭了蹭錦嵐的發頂。
「我很想你。」
四個字極輕的落在耳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砸的錦嵐耳膜嗡嗡作響。
他難得僵硬了一瞬。
也確認了什麼——記得當初那段記憶的,不只有自己。
於是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無邪的背,像是安撫。
一個淺嘗輒止的擁抱後,無邪鬆開了他,卻沒有完全退開。
他低下頭,把錦嵐的手包進了自己的掌心。
無邪的手就這樣帶著灼人的熱度,將錦嵐冰涼的手指一點點焐熱。
他低著頭,組織了半天措辭,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的時間不多,只能陪你這一會。」
錦嵐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
「胖子那邊的障眼法沒辦法徹底騙過汪家那些老狐狸,頂多糊弄一陣子。」
無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這巷口的風把話吹散了,
「所以我還是得儘早趕回去。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他說著,拇指輕輕摩挲著錦嵐的手背,那動作帶著幾分不舍,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錦嵐默了一會兒,夜色在他眼底沉澱:
「我知道了。」
「我不會去太久的,」
無邪以為他是為此不高興了,連忙解釋,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些,
「等那邊的事情有一個結果,我就回來。我保證,這次不騙你。」
「回來之後——」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話留了半句,目光卻忽然變得很深,像是望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未來。
巷口的風又吹了一陣,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他們腳邊掠過。
錦嵐抬頭望向他,似乎在等待著下文。
他看見無邪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也滾了一下。
然而他最後只是說:
"到時候再說吧。"
那語氣里背負了太多東西,也承載了太多人的生死,以至於連一個承諾都不敢輕易許出口。
因為許了,就可能做不到;做不到,就是一筆債。
而這筆債,他一點都不想欠下。
「黎簇來找過我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錦嵐乾脆轉移了話題,嗓音淺淺,不願把氣氛停滯在壓抑里,
「嗯。」
"說了很多你們在那邊的事。"
無邪點了點頭,並不意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有點無奈的笑:
"他告我狀了吧?"
"冤枉你了?"
錦嵐睨他一眼。
"……沒有。好吧我檢討。"
無邪理虧,無邪討饒。
錦嵐的唇齒間溢出一聲輕笑,煙青色的眼睛流淌著溫潤的泉水,在無邪眼裡激起了一圈漣漪。
無邪怔怔地看了他兩秒,也笑了出來。
接著,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問些有的沒的。
"最近身體怎麼樣?"
"還好。"
"住得習不習慣?"
"習慣。"
"有沒有人照顧?"
"……有。"
錦嵐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刻意避開了些不便人知道的內容,剩下的主打一個任性。
可無邪問得仔細,連他夜裡睡得好不好,胃口怎麼樣,有沒有做噩夢,都要一一問過。
哪怕只得到錦嵐的一聲應和,他也覺得知足。
那絮叨的樣子,徹底脫離了那個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無小佛爺。
只是個會為了在乎的人碎碎念的普通人罷了。
路燈在巷口亮起來,光線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層均勻的暖黃色。
那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對依偎的剪影。
無邪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墨藍色的夜空已經綴上了幾顆早起的星子。
他意識到已經不能在巷口無限制地停留下去,汪家的眼線無處不在,胖子那邊撐不了太久,他每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
同樣的,他不能把風險帶給這邊這人。
縱使不舍,他還是緩緩鬆開了錦嵐的手。
錦嵐能清晰的感覺到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流失,夜風的涼意趁機重新占領了指尖。
「我該走了。」
無邪說,聲音有些啞。
錦嵐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送客的姿態一如往常的從容。
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了路,也拉開了距離。
無邪嘴唇微動,千般想念,萬般叮囑在舌尖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也只化作四個字眼:
"等我回來。"
錦嵐站在路燈下,看著他轉身一步步踏入暮色。
眼見著那道身影停頓了一瞬,似乎是想回頭,最終卻沒有,只是背對著他抬手揮了揮,便融入了巷口那頭的黑暗裡。
錦嵐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背影徹底消失,路燈的光圈之外,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風又起了,吹得他單薄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一向平靜的眼眸中,終於醞釀出了複雜的神色。
這算是約定麼?
等他回來……
錦嵐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餘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他慢慢攥緊了手指,卻什麼都抓不住。
他大抵是不舍的,卻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等不到人回來。
無邪此行的目標是對付汪家,是要將整個汪家連根拔起。
而他的這個身份,骨子裡就刻著汪家的印記,他無法否認,更無法隨意捨棄。
他的身份,終究不會再瞞太久。
等無邪知道了真相,等汪家這座大廈傾覆,他們之間隔著的,就不僅僅是這短短的一條巷子,而是立場相悖,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們大概……
再沒有走到一起的可能了。
夜風漸漸大了起來,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他卻不覺得冷。
直到發涼的指尖慢慢回暖,直到胸腔里的沉悶提醒著他不能再做停留……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身後的巷子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響,一下,又一下,在時光里鐫刻下永久的印記。
再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