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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不見

  日子像是被調慢了轉速的老唱片,在一種溫吞而平穩的節奏里,一幀一幀地放映著。

  汪燦盯錦嵐喝藥盯得越來越頻繁。

  少年站在他面前,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偏偏在這件事上犟得令人髮指。

  他眼見著錦嵐仰頭喝完那碗黑褐色的藥汁,確認杯底見了空,才肯鬆一口氣,放人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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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嵐起初還試圖掙扎過。

  他趁汪燦轉身收拾藥材的工夫,想把剩在碗底的藥汁倒進窗台上的綠蘿盆里。

  結果那盆綠蘿差點沒被他澆死。

  汪燦在他心虛的表情下,面無表情地給綠蘿換了盆新的,之後就改成了寸步不離地盯著他喝完藥的習慣。

  當然,半大的小子深諳先苦後甜的道理,哄孩子似的準備了糖。

  每當他喝完藥,二話不說就有一顆糖塞進他嘴裡。

  錦嵐含著糖,甜味在舌尖化開。

  少年眼底的執拗卻根深蒂固。

  他忽然就不想再掙扎了。

  畢竟在「他的身體」這件事上,汪燦的耐心和固執程度,簡直和汪岑如出一轍。

  那種一脈相承的、近乎偏執的保護欲,他太熟悉了。

  他還是不費這功夫折騰了,隨他們去吧。

  況且,錦嵐自己也察覺到了。

  這具身體確實大不如前。

  起初只是偶爾的眩暈,很快就恢復如常。

  後來症狀漸漸明顯起來,坐久了忽然站起來,眼前會短暫地暗一瞬。

  有兩次他在院子裡分揀藥材,蹲得久了,起身時晃了晃,扶住竹架才沒栽倒。

  汪燦顯然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藥方的配比,錦嵐雖然不懂醫,但能從那日益濃重的苦澀里嘗出端倪。

  少年也很少再讓他獨自出門去做什麼,哪怕是去巷口買包鹽這樣的小事,汪燦也要放下手裡的活計,親自走一趟。

  錦嵐的日常就這樣不知不覺被框定在了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看汪燦在院子裡忙碌。

  那些從族裡帶回來的藥材被分門別類地攤在竹匾里,曬在陽光下。

  當歸、黃芪、白朮,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根樹皮,在竹匾里舖成深淺不一的色塊。

  汪燦挽著袖子,露出一截勁瘦的小臂,動作嫻熟地翻動著藥材,偶爾低頭嗅一嗅,判斷晾曬的程度。

  陽光落在他肩上,把少年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他低著頭,側臉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蓬勃的、毫不吝嗇的生命力,在安靜的院落里靜靜跳動著。

  錦嵐看著,有時候會想,這樣的畫面,多看一眼是一眼。

  接到無邪消息的時候,是在幾天後的傍晚。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片刻又暗下去。

  錦嵐正窩在沙發里打盹,聽到聲響睜開眼,伸手拿過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行簡短的字眼,沒有稱呼,沒有鋪墊,甚至連標點都有些吝嗇——

  「巷口,待卿。」

  錦嵐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抬眸看向了窗外。

  遲暮的天色正在一層一層地沉澱下來,像是一碗攪不開的濃墨,從天際線那頭緩緩漫過來。

  院角的樹在漸起的晚風裡輕輕搖晃。

  錦嵐起身,去玄關換鞋。

  汪燦正好從書房處理完事情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處理好的資料。

  他眼見著錦嵐穿好了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哥,你去哪?」

  錦嵐動作沒停,只說:

  「出去一趟。」

  "去哪?和誰?什麼時候回來?"

  汪燦頓時就緊張了起來,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錦嵐直起身,回頭看了汪燦一眼。

  少年站在客廳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隱在暗處,半邊臉被書房透出的燈光照著,眼神深得讓人看不透。

  錦嵐張了張嘴,最後只說:

  「很快回來,別擔心。」

  如果可以,還是不要讓小燦見無邪比較安全。

  這麼想著,他沒等汪燦再追問,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汪燦一聲極輕的嘆息,隨著大門被合上,終是被關在了屋裡。

  巷口的老牆被夕陽染成了蜂蜜色,磚縫裡鑽出的青苔正一寸一寸地吞食著白晝的餘溫。

  那些斑駁的牆皮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溫柔,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舊書頁。

  誰家廚房飄出蔥油香,被晚風揉碎了,均勻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帶著點菸火氣。

  一隻花貓躍過矮牆,尾巴尖上還掛著半片橘紅的霞光,倏忽就不見了,只留下牆頭輕輕顫動的枯草。

  暮色像一匹溫柔的綢,從屋檐角緩緩鋪展,將那人倚在巷口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無邪聽到聲響,回過頭來。

  他站在暮色交界處,身後是漸濃的夜色,身前是最後一抹不肯退去的夕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微微敞著,露出半截鎖骨。

  那張臉比錦嵐記憶中瘦削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加鋒利,眼窩也深了,明顯是沒有好好睡覺的。

  可那雙眼睛,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倏然亮了一下。

  兩人就這般安靜地對視了片刻。

  巷口的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捲起無邪額前的一縷碎發。

  他眉頭微蹙,錦嵐還以為他要說什麼,誰知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瘦了這麼多?」

  錦嵐:……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些日子被汪燦盯著進補,他明明覺得自己腰上的肉都鬆了一圈,臉也圓了些。

  但顯然,無邪的眼睛有自己的節奏。

  「我要是說我還胖了一些,你信嗎?」

  錦嵐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無邪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從他蒼白的臉色移到單薄的外套,再到他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眼神明目張胆的寫著「不信」二字。

  錦嵐:不信拉倒!

  錦嵐破罐子破摔的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就被人一把攬進了懷裡。

  無邪的懷抱帶著風塵僕僕的涼意,外套上沾著夜露的潮氣,可胸膛卻是滾燙的。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力道大得讓錦嵐的肋骨都有些發疼。

  錦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急促、沉重。

  還有久別重逢的歡欣。

  「我本來想等你再休養一陣子再來拜訪。」

  無邪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沙啞,

  「但我發現我等不了那麼久。」

  他頓了頓,下巴輕輕蹭了蹭錦嵐的發頂。

  「我很想你。」

  四個字極輕的落在耳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砸的錦嵐耳膜嗡嗡作響。

  他難得僵硬了一瞬。

  也確認了什麼——記得當初那段記憶的,不只有自己。

  於是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無邪的背,像是安撫。

  一個淺嘗輒止的擁抱後,無邪鬆開了他,卻沒有完全退開。

  他低下頭,把錦嵐的手包進了自己的掌心。

  無邪的手就這樣帶著灼人的熱度,將錦嵐冰涼的手指一點點焐熱。

  他低著頭,組織了半天措辭,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的時間不多,只能陪你這一會。」

  錦嵐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

  「胖子那邊的障眼法沒辦法徹底騙過汪家那些老狐狸,頂多糊弄一陣子。」

  無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這巷口的風把話吹散了,

  「所以我還是得儘早趕回去。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他說著,拇指輕輕摩挲著錦嵐的手背,那動作帶著幾分不舍,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錦嵐默了一會兒,夜色在他眼底沉澱:

  「我知道了。」

  「我不會去太久的,」

  無邪以為他是為此不高興了,連忙解釋,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些,

  「等那邊的事情有一個結果,我就回來。我保證,這次不騙你。」

  「回來之後——」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話留了半句,目光卻忽然變得很深,像是望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未來。

  巷口的風又吹了一陣,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他們腳邊掠過。

  錦嵐抬頭望向他,似乎在等待著下文。

  他看見無邪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也滾了一下。

  然而他最後只是說:

  "到時候再說吧。"

  那語氣里背負了太多東西,也承載了太多人的生死,以至於連一個承諾都不敢輕易許出口。

  因為許了,就可能做不到;做不到,就是一筆債。

  而這筆債,他一點都不想欠下。

  「黎簇來找過我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錦嵐乾脆轉移了話題,嗓音淺淺,不願把氣氛停滯在壓抑里,

  「嗯。」

  "說了很多你們在那邊的事。"

  無邪點了點頭,並不意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有點無奈的笑:

  "他告我狀了吧?"

  "冤枉你了?"

  錦嵐睨他一眼。

  "……沒有。好吧我檢討。"

  無邪理虧,無邪討饒。

  錦嵐的唇齒間溢出一聲輕笑,煙青色的眼睛流淌著溫潤的泉水,在無邪眼裡激起了一圈漣漪。

  無邪怔怔地看了他兩秒,也笑了出來。

  接著,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問些有的沒的。

  "最近身體怎麼樣?"

  "還好。"

  "住得習不習慣?"

  "習慣。"

  "有沒有人照顧?"

  "……有。"

  錦嵐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刻意避開了些不便人知道的內容,剩下的主打一個任性。

  可無邪問得仔細,連他夜裡睡得好不好,胃口怎麼樣,有沒有做噩夢,都要一一問過。

  哪怕只得到錦嵐的一聲應和,他也覺得知足。

  那絮叨的樣子,徹底脫離了那個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無小佛爺。

  只是個會為了在乎的人碎碎念的普通人罷了。

  路燈在巷口亮起來,光線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層均勻的暖黃色。

  那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對依偎的剪影。

  無邪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墨藍色的夜空已經綴上了幾顆早起的星子。

  他意識到已經不能在巷口無限制地停留下去,汪家的眼線無處不在,胖子那邊撐不了太久,他每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

  同樣的,他不能把風險帶給這邊這人。

  縱使不舍,他還是緩緩鬆開了錦嵐的手。

  錦嵐能清晰的感覺到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流失,夜風的涼意趁機重新占領了指尖。

  「我該走了。」

  無邪說,聲音有些啞。

  錦嵐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送客的姿態一如往常的從容。

  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了路,也拉開了距離。

  無邪嘴唇微動,千般想念,萬般叮囑在舌尖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也只化作四個字眼:

  "等我回來。"

  錦嵐站在路燈下,看著他轉身一步步踏入暮色。

  眼見著那道身影停頓了一瞬,似乎是想回頭,最終卻沒有,只是背對著他抬手揮了揮,便融入了巷口那頭的黑暗裡。

  錦嵐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背影徹底消失,路燈的光圈之外,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風又起了,吹得他單薄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一向平靜的眼眸中,終於醞釀出了複雜的神色。

  這算是約定麼?

  等他回來……

  錦嵐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餘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他慢慢攥緊了手指,卻什麼都抓不住。

  他大抵是不舍的,卻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等不到人回來。

  無邪此行的目標是對付汪家,是要將整個汪家連根拔起。

  而他的這個身份,骨子裡就刻著汪家的印記,他無法否認,更無法隨意捨棄。

  他的身份,終究不會再瞞太久。

  等無邪知道了真相,等汪家這座大廈傾覆,他們之間隔著的,就不僅僅是這短短的一條巷子,而是立場相悖,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們大概……

  再沒有走到一起的可能了。

  夜風漸漸大了起來,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他卻不覺得冷。

  直到發涼的指尖慢慢回暖,直到胸腔里的沉悶提醒著他不能再做停留……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身後的巷子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響,一下,又一下,在時光里鐫刻下永久的印記。

  再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