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汪燦已經把車開到了巷口。
晨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車頂上,碎成一片明晃晃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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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嵐從屋裡出來,就見汪燦倚在車門邊、手裡捏著一隻眼熟的保溫杯。
被苦味支配的錦嵐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在心底嘆了口氣:
還以為出門可以糊弄掉幾餐湯藥呢……
該說這孩子不愧是汪岑教出來的嗎?
聽到腳步聲,汪燦抬起頭,注意到他瞳孔那一瞬的震顫,嘴角微揚,故意把保溫杯遞到人手裡。
「哥,上車吧。」
錦嵐無奈,妥協的接過保溫杯。
蒜鳥,孩子也是擔心他,不能辜負這番心意。
這麼想著,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汪燦也重新繞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路上車不多,清晨的風從半開的車窗里漾進來,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清新,趕走了晨間的睏乏。
錦嵐靠著椅背,有一搭的沒一搭喝著保溫杯里的藥汁,看著窗外的景色變換。
「小燦。」
「嗯?」
「緊張嗎?」
汪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蜷了一下。
「還好。」
錦嵐垂眸笑了一下,喝完保溫杯里最後一口藥汁,偷偷皺了一下鼻子,把杯蓋擰好,放在了杯架上。
車子又開了大約半個時辰,在一處被圍牆圈起來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院落不大,門口沒有掛牌,只有一扇刷著深色漆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庭院裡修剪過的矮冬青的影子。
圍牆不高,牆頭爬著幾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葉片在風裡輕輕翻動。
汪燦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反倒是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停留在院牆外藤蔓的葉片上,目光有些失焦。
直到錦嵐的手搭上他的手背,他才回過神,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一旁目露鼓勵的人,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
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院門,經過一段兩側種著矮冬青的小路,在院裡的白色建築前停了下來。
建築不大,只有兩層。
走廊里舖著一層薄毯,踩在上面幾乎沒什麼聲音。
汪燦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停下了腳步。
門是關著的,門上有一扇窄長的玻璃窗,能看到房間裡的一部分。
靠牆的床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淺色的衣服,頭髮比汪燦的長一些,顏色稍微淺一點,正在低頭擺弄手裡的什麼東西。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的動作一板一眼,模樣很認真。
汪燦站在門口,就這麼靜靜隔著玻璃窗看著裡面的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在門的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力道剛好夠讓人聽到,又不至於驚動。
裡面的人停了動作,抬起頭,目光隔著玻璃窗落在門口。
那是一雙與汪燦極其相似的眼睛。
卻比汪燦的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內斂,連帶著那些細碎的情緒被沉澱在了眼底。
那人辨認出門外的輪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認出汪燦的信號。
汪燦下意識看了倚在門邊的錦嵐一眼,後者沖他握了握拳,惹得他有些失笑。
心頭那抹緊張忽然就淡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走到床邊,他估摸著一個合適的距離,在床邊拖了椅子坐下。
房間不大,但光線很好。
窗戶是朝南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淺色的地板上鋪下一片暖。
窗台上放著一盆多肉,葉片在晨光里泛著瑩潤的光。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隻搪瓷杯和幾本書,被仔細對齊擺放,顯然很得使用者的愛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放鬆的寧靜。
錦嵐沒有跟進房間。
他站在走廊里,側身靠著牆,把空間留給兩個小傢伙。
細碎的說話聲因為隔著牆而變得模糊,但聽起來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對話,只是很普通地、補充著對方不在時候生活的空缺。
錦嵐咽下喉間那一點腥甜,輕輕鬆了口氣。
還擔心兩孩子分開了這麼久,會很難再磨合到一起去。
看來是他多慮了……
房間裡,汪燦坐在椅子上,說話的同時不忘上下打量對方的狀況。
身形比他單薄一些,臉色倒是不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耐心教養的寧靜和安穩。
但作為哥哥,汪燦還是提了一嘴。
「你要好好吃飯,現在還是太瘦了。」
那人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懷疑這個判斷的準確性。
「有嗎?我覺得還好。」
汪燦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最近在看什麼書?」
「一些雜書,有什麼看什麼,我不挑。」
「有出去玩嗎?」
「不喜歡,會出汗。」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雖不言說,但彼此都很珍惜這段時光。
窗外的光線不知不覺的偏移,兩人之間的交談也變得稀疏。
畢竟都不是愛說話的人。
汪燦看了看手上的腕錶,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我要走了,下次有機會的話,再來看你。」
那人點了點頭,心照不宣的沒有挽留。
汪燦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到底還是又重複了一遍:
「好好吃飯。」
身後傳來一道很輕的笑:
「你也是。」
門被汪燦輕輕帶上。
錦嵐靠在窗台邊,正低頭看手機,聽到動靜,抬眸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收了回去。
「一切順利?」
「嗯。」
錦嵐便站直了身子:
「那走吧。」
兩人又一前一後地穿過走廊,穿過那條種著矮冬青的小路,回到了門外。
車子發動,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回程的路上,汪燦明顯放鬆了許多,會在等紅燈的時候,有節奏的敲打方向盤的邊緣。
錦嵐失笑,沒有打破這種氛圍。
那些需要被確認的、被看見的東西,已經被很好的完成了,不需要再用更多的語言去裹挾它們。
少年啊……
如果留下遺憾是必然,讓他希望這份必然少一點,再少一點。
車子很快停在了家門口。
錦嵐拉開車門,腳踩到地面的時候,視線卻短暫的被掠奪。
他微微晃了一下,極快的穩住了身形。
汪燦卻已經看到了。
「哥?」
他快步過去扶著錦嵐的手臂,
「你臉色不太好。」
錦嵐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沒事,可能路上坐久了,有點暈。」
汪燦沒有鬆開手,連帶著眉頭也皺了起來。
「先進屋。」
接下來,汪燦不由分說的把錦嵐按到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熱水。
聯繫汪岑告知情況之後,依照對面發過來的方子,汪燦在一堆藥材裡面翻找出對應的東西,連同著午飯的食材一併帶進了廚房。
錦嵐只能訕訕的笑了笑,同時為即將被攻擊的味蕾表示默哀。
廚房裡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然後是砧板接觸刀鋒時的沉悶撞擊。
錦嵐打了個寒顫,默默把自己窩進沙發里,拿過一旁的抱枕遮住了臉。
暫且逃避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