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那句「慢慢說」像是某種開了閘的信號。
汪燦冷著一張臉，眼瞅著黎簇拉著錦嵐絮絮叨叨說了快三個小時也不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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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宮裡那些岔路怎麼走的，到中途遇到的那些牛鬼蛇神長什麼樣、有多大、跑得快不快，到他們怎麼從那些東西的包圍里鑽出來的，到黑瞎子那個不靠譜的中間人一路上的態度有多麼欠揍，到蘇萬和楊好各自又幹了什麼缺德事，怎麼與梁灣失去聯繫。
一樁樁，一件件，堪稱事無巨細。
就連晚飯也是在錦嵐家裡解決的。
黎簇說的正起勁，沒有要走的意思，錦嵐也沒有趕他。
於是汪燦就只能在張羅了一桌飯菜之後，一臉幽怨的盯著黎簇搶了錦嵐身邊的位置不說，還搶了他照顧他哥的活計。
那殷勤獻的，給他一個正經照顧他哥的差點沒找到機會下手。
這還沒完，這人吃完飯就跟滿血復活似的，又拉著錦嵐是一頓輸出。
汪燦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肘撐著膝蓋，目光在黎簇和錦嵐之間來回移動，微微一眯。
他想不通這人到底哪來的那麼多話，也想不通他哥是怎麼做到耐心的聽完全程的。
汪燦此刻覺得自己像被安放在客廳的多餘擺件，瞅著黎簇，那是越看越不順眼。
他甚至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他真的不能把人拎起來丟出去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被扼殺在了搖籃里。
他到底是顧念著自己在哥心裡的形象，生忍著沒動手，只是換了個坐姿，在心裡猛戳黎簇的小人。
錦嵐倒是沒什麼意見。
黎簇說的那些事他大多知道，汪岑在他修養期間已經和他說過了。
但他沒有打斷黎簇，只是窩在沙發里細細的聽著黎簇的版本。
黎簇的講述風格不同於無邪，帶著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和關切，沒什麼修辭，講到激動的時候會忍不住提高音量，雖然也有夾帶私貨，比如摻雜兩句刻意蛐蛐無邪的話什麼的……
但是孩子還小，這樣沒什麼不好。
順帶一提，黎簇此刻情緒的味道像是夏日裡的柑橘，雖然不算濃烈，但足夠把四周的空氣裝點的明亮。
挺有趣的。
況且，黎簇說的那些事雖然瑣碎，但眼見著小孩一次性說了一長串也不帶歇的，就表明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黎簇確實沒有出什麼意外，也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
無邪還是說話算數的……
錦嵐平白升起一股欣慰，抱著抱枕陷在沙發里，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暖意裹住的鬆弛。
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側臉的輪廓描出一道柔和的淺金色邊緣。
時間不知不覺的溜走，黎簇的話題已然轉移到他、蘇萬和楊好一起推斷的某些推測。
錦嵐趁著他停頓的間隙打了個哈欠。
帶著點沒來得及掩飾的倦怠，眼角也微微濕潤了些，眼尾泛著點不太明顯的紅。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一層湧上來的困意甩掉，調整了一下姿勢打算繼續聽。
孩子說得正起勁呢，這時候打斷不好。
反倒是黎簇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自己停下了話頭，
「錦哥，」
「你是不是累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歉疚，莫名讓錦嵐幻視小狗的耳朵耷拉了下來，
「抱歉，我太囉嗦了——你才剛回來，應該好好休息的。」
此話一出，正中等待已久的汪燦下懷。
錦嵐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站了起來，生怕動作慢了黎簇反悔，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強行浮現了一抹看上去有些詭異的笑容，言語「禮貌」的送客：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趕緊回去吧。」
汪燦的語氣對他自己來說已經算是客氣，還是看在錦嵐在場的份上。
換作旁人，或者別的場合，他指不定已經拿槍指著對方的頭喊人「滾」了。
黎簇察覺到人毫不掩飾的敵意，心下有些不舒服，下意識看了一眼錦嵐。
錦嵐沐浴在客廳的暖光里，就這麼看著他倆，與他對視片刻，淺淺的歪了下頭。
「我等你下次來講後續。」
黎簇立刻把那一點可以忽略不計的敵意拋到腦後，紅著耳尖站了起來：
「那我就先回去了。」
「錦哥你好好休息啊，我改天再來看你。」
錦嵐十分配合的抬起一隻手，招財貓似的朝他揮了揮。
黎簇走到玄關，彎腰換鞋，推門出去前又回頭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滿眼不舍的離開。
門被他輕輕帶上，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路燈的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細長的橘黃色光帶。
汪燦在玄關處站了片刻，確認外面的腳步聲已經走遠，轉過身走回客廳。
他在錦嵐身旁坐下，忍了一晚上的表情管理終於開始鬆動，毫不掩飾地翻了一個白眼。
「聒噪還沒眼力見的傢伙。」
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甚至有些咬牙切齒，像是被吵了一下午的貓終於等到噪音源離開，終於可以當著主人的面把尾巴狠狠一甩，彰顯自己的不滿。
錦嵐被他逗笑，有些無奈的戳了戳他的臉頰肉：
「好啦……知道你記掛我的身體。他也是太久沒見我了。」
汪燦被他戳得往後仰了一下，皺了皺鼻子，伸手捉住錦嵐的手指，不讓他繼續胡鬧。
錦嵐也沒掙扎，任由自己的一隻手被人封印住。
又安靜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看著汪燦：
「對了，你這次跟我出來，機會難得。要不要去看看小喪？」
汪燦神情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別處，像是在思量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了些沉悶和顧慮：
「……算了吧。知道他過得好就行。」
錦嵐見他這彆扭樣嘆了一聲，用沒被捉住的那隻手摸了摸汪燦的頭，嗓音輕緩：
「想去就去。哥哥想見自己弟弟，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頓了一下，
「就算本家那邊知道了，我和汪岑也能給你兜底。安心。」
汪燦低著頭，感受著掌心傳來人溫涼的體溫，長久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謝謝哥。」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