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晝夜溫差大得不像話,太陽一落山,溫度就像海綿里的水,全數被擠了出去。
錦嵐不遠不近地綴在無邪的隊伍後面,始終保持著一個既不會跟丟、也不容易被發現的距離。
他給自己裹了一身灰撲撲的深色布料,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
沙漠的風吹過來,衣擺獵獵翻飛,越發模糊了身形的邊界。
無邪為了防止在沙漠裡迷失方向,請了一個當地的嚮導,隊伍里除了他和胖子,還有幾個雇來的幫手。
駱駝隊沿著沙丘之間的谷地蜿蜒前行,速度不快,但穩。
錦嵐跟了大約兩天,眼見著前面的隊伍遇到了一次小型沙陷。
當時無邪正在隊伍中和胖子說著什麼,腳下的沙地忽然往下塌了一小塊,差點沒讓他與沙地來個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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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嚮導的聲音就從前面傳過來:
「別停,風向開始變了,我們要加緊趕路了。」
於是隊伍加快了速度。
錦嵐踩在沙脊線上,感應到那片流沙之下緩慢流淌的生命,眉頭微蹙。
變故來的依舊很突然。
沒有任何預兆的,地面忽然失去了支撐,連帶著上面所有的人一起往下墜進不知何時形成的深坑。
沙粒像水一樣往下填灌,壓著人的腿和腰,把他們往深處拖。
無邪的反應已然不算慢,身體在失去平衡的瞬間試圖往旁邊翻。
但沙陷得太快了。
沙子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淹沒他的小腿,沒過他的膝蓋,裹住他的腰。
死死的限制住了他的行動。
在一片雜音之中,他聽到胖子在身後不遠處喊他,聲音被周圍的沙粒吞了大半,只剩下一團模糊的音節。
光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沙粒遮蔽了天空和周圍的一切,像是一層面紗被猛地拉了下來。
他就這麼被埋進了沙堆里,呼吸被一寸寸填平,一點一點帶走所剩無幾的意識,只剩沙在耳邊的絮語。
恍惚間,他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
手腕上傳來微涼的觸感,穩穩的扣住了他,阻止了他下陷的進程,把他拉了出來。
沙粒從身上簌簌褪去,肺葉炸裂般的重新開始渴求呼吸。
沙粒糊住了眼睛,耳朵里也是一片悶響,一切都變得模糊。
他用力把眼皮睜開,習慣了一段時間的模糊色塊,視線終於慢慢清晰。
手上的力道驟然褪去,無邪循聲望去。
身旁這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裹得嚴嚴實實,兜帽壓得很低,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手臂的線條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無邪意識到自己此刻還趴在地上,連忙側過身,撐著手肘坐了起來,咳了兩聲,把嗆進喉嚨里的沙粒咳出來。
他抹了一把臉,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那人已經站了起來,隨手拍掉自己袖口沾著的沙,兜帽邊緣的一小縷沙粒順著布料滑落。
他就這麼杵在無邪面前,卻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天真!天真你沒事吧?!」
胖子狼狽的從另一邊爬出來,渾身上下也都是沙。
確認無邪還能喘氣,他把目光轉向旁邊那道身影。
他此時已經確認這人沒有敵意,轉頭向無邪解釋:
「是這人把你從沙里拽上來的,連我也沾了他的光。」
無邪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謝謝。」
那人只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轉身朝營地走去。
雖然此人的存在存疑,但他剛剛確實救了自己。
就算懷疑,也不該擺到明面上。
再多觀察觀察吧。
其他被埋進沙里的人,有少數被同伴陸續救上來。
隊伍的人數瞬間銳減了大半。
隊伍乾脆沒有繼續趕路,在就近的避風處扎了營。
那人沒有離開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片沙漠裡,只在營地不遠處也落了腳。
無邪暗中觀察過他幾次。
他不怎麼和旁人說話,不參與他們的交談,也不主動靠近火堆。
就靜靜坐在營地邊緣的陰影里,背靠著一塊半埋在沙里的石頭。
無邪嘗試過借著與他分享乾糧的機會交談,但失敗了。
但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穫。
靠近人的時候,他能聞到對方身上帶著一種很淡的氣味,像是某種藥材。
之後的路程,這人也一鍵跟隨。
無邪發現,明明他與那人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或交流,連目光接觸都少之又少,偏偏那人與他,總帶著一股子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感正在像墨水一樣在無邪心裡緩慢暈開。
禍不單行。
他們在穿過一片被風蝕過的低洼地形時不小心驚動了一窩藏在岩縫裡的東西。
最先衝出來的是一隻比手掌還大的甲蟲,殼面在暮色中帶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後面跟著一群更小一些的同類。
那群蟲子沒有直接攻擊,但它們的活動範圍正在以高速收窄,像是被某種指令引導著,正在把隊伍往一個方向驅趕。
無邪瞳孔一縮,幾乎是在瞬間就認出了那是什麼,大喊了一聲:
「跑!」
然後轉身朝開闊地帶跑。
胖子跟在他後面,被同行的人絆了一腳。
無邪剛要回頭去拉他,一團黑影已經從他身邊掠過,乾脆利落的勾住胖子的胳膊,給了他一個支撐的力。
胖子順著這股力道穩住身形,邊跑邊喘著向人道謝:
「謝了啊小兄弟。」
細密的窸窣聲從多個方向圍攏過來。
那人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往那邊跑,兜帽下有一瞬閃過光芒。
窮追不捨的屍鱉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震懾,紛紛調轉了方向。
一場死亡角逐落下帷幕。
沙地終於安靜下來,此時隊伍里,已然只剩下三人。
無邪看著那道走向自己的身影,心裡那個一直揣著的、模模糊糊的念頭開始清晰起來。
這人身上有太多剛好踩在他認知邊緣的東西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人這一路的幫主究竟有什麼目的。
恰好此時,一陣風從沙丘之間穿過來。
那人的兜帽被風掀起又落下。
兜帽下的臉也露出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但足夠無邪看清。
在暮色與天光交界的光線里,露出的是一張驚為天人的臉。
膚色像被月光照過的水,下頜線條收得很利落,五官各司其職,散發著攝人心魄的美。
那些特徵引人注目,但真正讓無邪整顆心臟幾乎停跳的,是對方的眼睛。
煙青色的。
是他在吳山居無數次低頭時,望見過的那一抹雨後初晴般的顏色。
無邪的呼吸一滯,先前所有不理解的事,好像都有了答案。
那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樣貌已然暴露,正在低頭拍掉肩上的沙。
然後他的動作微頓,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正對上無邪的視線。
赫然撞進無邪瞳孔里那片震驚的倒影。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卻並沒有別開目光,也沒有往後退。
知道了也沒什麼的。
無邪愣愣的望著他,他也同樣回望過去。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一小片細沙。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扯得很長。
長到足夠無邪把腦海里那些散落的線索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形狀,長到足夠讓那個一直在邊緣徘徊的念頭終於落到了一個確切的位置上。
「……苗苗?」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尾音,像是怕驚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