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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難捨

  「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送只貓過來讓我照顧一段時間?」

  吳二白低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像塊被冷水浸透了的石頭砸在地面上,不容糊弄。

  無邪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哪怕二叔此刻並不在他面前。

  但多年養成的條件反射哪那麼容易改,哪怕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會被二叔一句話嚇到不敢出聲的小孩,也依舊不耽誤他在二叔面前泛慫。

  他的腰背不自覺繃直,指尖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醞釀著話術:

  「就是……我要出趟遠門。不放心苗苗一個留在吳山居。」

  「我就不用忙了?」

  吳二白的語氣恢復平常不顯山露水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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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越是這樣,越給人一種「你再說一句試試」的威懾感。

  「那算了,」

  無邪後背一涼,求生欲驅使著他瞬間換了個策略,

  「我把苗苗放奶奶那去。」

  「無邪。」

  吳二白的聲音沉了一度,

  「你多大了?」

  「別什麼事都麻煩你奶奶。」

  無邪被堵得噎了一下,有些憋悶又無從反駁。

  「那您說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什麼。

  「我叫個人過去給你餵。養貓不能隨便換環境。」

  「周圍人生地不熟,你這個主人又當甩手掌柜沒個人影,你也不怕你家貓應激。」

  吳二白的語氣依舊不怎麼客氣,但潛藏的在意無邪聽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稍微低了些:

  「謝謝二叔。」

  「等等。」

  吳二白忽然又叫住了他。

  「您還有什麼吩咐?」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吳二白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壓得很平的囑咐:

  「我不管你在折騰什麼,注意著點。

  「給我全須全尾的活著回來。別像你三叔似的,讓你奶奶擔心。」

  無邪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喉嚨里翻湧,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半晌才應聲:

  「……我明白。」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聽筒里響了半秒,無邪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在桌上。

  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靠在椅背里。

  他伸手從桌上摸了一根煙,點燃,叼在嘴邊。

  灰色的煙霧升騰而起,緩慢地、懶洋洋地在夜月里飄散。

  偏過頭,與煙霧朦朧之中,與那雙煙青色的眼眸對上了視線。

  錦嵐蹲在桌角,端端正正的,仰頭看著他,一雙眼裡,慣有的平和變作晃蕩的愁緒。

  無邪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莫名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正在燃燒的煙,又抬頭看了看貓,在心裡進行了一個短暫的道德評估,然後飛快地把煙熄了。

  動作之迅速,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當場控訴。

  他彎下腰,把貓從桌角撈起來,抱進懷裡。

  錦嵐被他用臂彎圈住,鼻尖湊近了他的衣領,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煙味。

  殘留在衣服布料里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散盡的煙味。

  錦嵐的鼻尖皺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嫌棄的表情,只是把腦袋搭在無邪懷裡,如落葉蜻蜓點水般,輕輕蹭了蹭。

  無邪低頭看著懷裡那團難得展現出依賴的墨色小毛球,心頓時軟的一塌糊塗。

  他把貓往上託了托,讓它的下巴擱在自己肩窩裡,手指輕輕揉著貓的耳根。

  「我不是要丟下你。」

  無邪或許不知道自己此刻說話的方式有多溫柔,光顧著哄懷裡的小貓了

  「就是出門一趟。不會很久的。」

  他停頓了一下,帶著商量的語氣。

  「苗苗在家等我回來,好不好?」

  錦嵐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挽留。

  他只沉默地待在無邪的懷裡,讓那一陣帶著煙味的體溫包裹住自己。

  是夜,無邪難得早睡。

  大概是為即將面臨的東西養精蓄銳。

  錦嵐蹲在枕頭旁邊,就這麼看著他。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無邪的臉上。

  那些細碎的痕跡被光線拖得很長,落在臉頰上,呈現出一種說不清是苦難還是歲月的東西。

  錦嵐沉默地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無邪的枕頭邊站定,低頭,輕輕抵在無邪的眉心。

  一道極淡的光從他額間溢出來,像一滴被月光折射過的水珠,沒入無邪的皮膚,順著那些細小的紋路滲進去,很快消失無蹤。

  錦嵐沒有立刻退開,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確認那道光完全融入,才慢慢直起身,退回枕頭邊緣。

  他並不確定自己種下的這道守護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的力量在鏡花水月的時間躍遷後變得不太穩定,環境的限制再加上沒有媒介,讓他無法進行完整的賜福。

  但他不想再看到無邪身上出現那些他在記憶里見過的、錯落的斑駁的傷口。

  在地宮那段時間裡,他從無邪身上的傷痕里讀出過那些未說出口的、被隱去的危險與絕境。

  那些傷口讓他明白,這個人啊……

  狠心到不惜以身入局,連自己的命放都可以當做籌碼。

  原先他不甚在意,如今卻不能不管。

  至少……

  少受一些本不該屬於他的疼痛。

  隔天上午,無邪收拾好行李,正在確認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麼。

  王盟來了一趟,留話:

  「老闆,車準備好了。」

  無邪應了一聲,徹底拉上背包的拉鏈,把包放在椅邊,然後低頭,看著蹲在桌上的貓。

  「那我走了?」

  錦嵐蹲在桌上望著他,眼裡恢復平靜無波的模樣,朝著無邪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無邪的嘴角彎了一下。

  俯身與貓平視了片刻,湊過去貼了貼錦嵐的額頭。

  「等我回來。」

  然後他站起身,拎起背包,轉身推開吳山居的門出去

  門在他身後被合上。

  錦嵐在原地蹲了片刻,從桌上跳下來,輕盈無聲,落地的瞬間,他感應到某種細微的震顫。

  那是源自無邪體內那道守護咒的回應。

  像一株被細心澆灌過的樹苗,在無人察覺的土壤里扎了根。

  正午的光線把整片院子照得一片暖白。

  熟悉的灰鳥落在桂花樹的枝頭,抖了抖翅膀,歪頭看他。

  錦嵐衝著他抬了抬下巴,灰鳥頷首,片刻之後振翅飛起,追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