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送只貓過來讓我照顧一段時間?」
吳二白低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像塊被冷水浸透了的石頭砸在地面上,不容糊弄。
無邪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哪怕二叔此刻並不在他面前。
但多年養成的條件反射哪那麼容易改,哪怕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會被二叔一句話嚇到不敢出聲的小孩,也依舊不耽誤他在二叔面前泛慫。
他的腰背不自覺繃直,指尖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醞釀著話術:
「就是……我要出趟遠門。不放心苗苗一個留在吳山居。」
「我就不用忙了?」
吳二白的語氣恢復平常不顯山露水的語調。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
但越是這樣,越給人一種「你再說一句試試」的威懾感。
「那算了,」
無邪後背一涼,求生欲驅使著他瞬間換了個策略,
「我把苗苗放奶奶那去。」
「無邪。」
吳二白的聲音沉了一度,
「你多大了?」
「別什麼事都麻煩你奶奶。」
無邪被堵得噎了一下,有些憋悶又無從反駁。
「那您說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什麼。
「我叫個人過去給你餵。養貓不能隨便換環境。」
「周圍人生地不熟,你這個主人又當甩手掌柜沒個人影,你也不怕你家貓應激。」
吳二白的語氣依舊不怎麼客氣,但潛藏的在意無邪聽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稍微低了些:
「謝謝二叔。」
「等等。」
吳二白忽然又叫住了他。
「您還有什麼吩咐?」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吳二白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壓得很平的囑咐:
「我不管你在折騰什麼,注意著點。
「給我全須全尾的活著回來。別像你三叔似的,讓你奶奶擔心。」
無邪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喉嚨里翻湧,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半晌才應聲:
「……我明白。」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聽筒里響了半秒,無邪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在桌上。
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靠在椅背里。
他伸手從桌上摸了一根煙,點燃,叼在嘴邊。
灰色的煙霧升騰而起,緩慢地、懶洋洋地在夜月里飄散。
偏過頭,與煙霧朦朧之中,與那雙煙青色的眼眸對上了視線。
錦嵐蹲在桌角,端端正正的,仰頭看著他,一雙眼裡,慣有的平和變作晃蕩的愁緒。
無邪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莫名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正在燃燒的煙,又抬頭看了看貓,在心裡進行了一個短暫的道德評估,然後飛快地把煙熄了。
動作之迅速,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當場控訴。
他彎下腰,把貓從桌角撈起來,抱進懷裡。
錦嵐被他用臂彎圈住,鼻尖湊近了他的衣領,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煙味。
殘留在衣服布料里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散盡的煙味。
錦嵐的鼻尖皺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嫌棄的表情,只是把腦袋搭在無邪懷裡,如落葉蜻蜓點水般,輕輕蹭了蹭。
無邪低頭看著懷裡那團難得展現出依賴的墨色小毛球,心頓時軟的一塌糊塗。
他把貓往上託了托,讓它的下巴擱在自己肩窩裡,手指輕輕揉著貓的耳根。
「我不是要丟下你。」
無邪或許不知道自己此刻說話的方式有多溫柔,光顧著哄懷裡的小貓了
「就是出門一趟。不會很久的。」
他停頓了一下,帶著商量的語氣。
「苗苗在家等我回來,好不好?」
錦嵐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挽留。
他只沉默地待在無邪的懷裡,讓那一陣帶著煙味的體溫包裹住自己。
是夜,無邪難得早睡。
大概是為即將面臨的東西養精蓄銳。
錦嵐蹲在枕頭旁邊,就這麼看著他。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無邪的臉上。
那些細碎的痕跡被光線拖得很長,落在臉頰上,呈現出一種說不清是苦難還是歲月的東西。
錦嵐沉默地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無邪的枕頭邊站定,低頭,輕輕抵在無邪的眉心。
一道極淡的光從他額間溢出來,像一滴被月光折射過的水珠,沒入無邪的皮膚,順著那些細小的紋路滲進去,很快消失無蹤。
錦嵐沒有立刻退開,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確認那道光完全融入,才慢慢直起身,退回枕頭邊緣。
他並不確定自己種下的這道守護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的力量在鏡花水月的時間躍遷後變得不太穩定,環境的限制再加上沒有媒介,讓他無法進行完整的賜福。
但他不想再看到無邪身上出現那些他在記憶里見過的、錯落的斑駁的傷口。
在地宮那段時間裡,他從無邪身上的傷痕里讀出過那些未說出口的、被隱去的危險與絕境。
那些傷口讓他明白,這個人啊……
狠心到不惜以身入局,連自己的命放都可以當做籌碼。
原先他不甚在意,如今卻不能不管。
至少……
少受一些本不該屬於他的疼痛。
隔天上午,無邪收拾好行李,正在確認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麼。
王盟來了一趟,留話:
「老闆,車準備好了。」
無邪應了一聲,徹底拉上背包的拉鏈,把包放在椅邊,然後低頭,看著蹲在桌上的貓。
「那我走了?」
錦嵐蹲在桌上望著他,眼裡恢復平靜無波的模樣,朝著無邪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無邪的嘴角彎了一下。
俯身與貓平視了片刻,湊過去貼了貼錦嵐的額頭。
「等我回來。」
然後他站起身,拎起背包,轉身推開吳山居的門出去
門在他身後被合上。
錦嵐在原地蹲了片刻,從桌上跳下來,輕盈無聲,落地的瞬間,他感應到某種細微的震顫。
那是源自無邪體內那道守護咒的回應。
像一株被細心澆灌過的樹苗,在無人察覺的土壤里扎了根。
正午的光線把整片院子照得一片暖白。
熟悉的灰鳥落在桂花樹的枝頭,抖了抖翅膀,歪頭看他。
錦嵐衝著他抬了抬下巴,灰鳥頷首,片刻之後振翅飛起,追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