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山居的日子難得的寧靜。
錦嵐被陽光叫醒。
晨光從天井上方斜斜地落下來,穿過窗戶紙的縫隙,輕吻小貓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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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耳朵,慢慢睜開眼。
不出所料,他又被撈到床上了,小肚子上還蓋著半截被子,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一旁的無邪正睡得潦草,髮絲凌亂地散在枕頭上,遮住了半邊眼睛,呼吸平穩。
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不深,但在這個角度的光線下看得很清楚,像剛割過的草地長出新芽。
錦嵐的視線在那片胡茬上停了一下,爪爪一張一合,末端的指甲微微彈出來,又收回去,像是在做某種不太明顯的心理鬥爭。
然後他試探的向前,用爪尖輕輕戳了一下無邪的下巴。
有點扎。
指腹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種略微粗糙的、不規則的顆粒感。
錦嵐停頓了一秒,猛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做什麼?
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底層代碼作祟。
一定是底層代碼的問題。
他心虛地「咪」了一聲,然後故作自然、實則非常刻意地把爪子收了回來,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從床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無邪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睫毛低垂,呼吸平穩。
錦嵐鬆了口氣,甩了甩尾巴,邁著從容的步伐穿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在他轉身的瞬間,床上的無邪睜開了眼。
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動,微微偏過頭,看著那團墨色的身影自顧自進行了一套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招式後消失在門口,嘴角彎起了一個很輕的弧度。
吳山居有一種讓時間變慢的魔力。
上午的陽光在院子裡鋪成一片暖黃色的光,邊緣被桂樹枝葉切割成細碎的亮片,隨風晃動。
錦嵐在院子裡巡視了一圈,挑了塊最暖和的石板窩著,剛好夠他把身體蜷成一個小圓圈,尾巴繞過前爪,下巴擱在尾巴尖上。
他半閉著眼睛,聽著院裡那些細小的動靜。
風把一片落葉從牆根吹到院子中央,螞蟻沿著石板的縫隙排成一條細線,灰鳥落在桂樹的枝頭抖了抖翅膀。
無邪則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旁放著杯茶,正在翻一本舊書。
書頁翻動的聲音隔著一小段距離傳過來。
太陽隨著時間的流逝挪了窩,連帶著錦嵐也一同把據點搬到了無邪的竹椅旁。
無邪放下書,見自家苗苗故作隱晦的瞅了他一眼,表達的意思就一個。
「是因為太陽移位置了,我才過來的。」
一陣失笑,他伸手把小傲嬌撈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開始順毛。
錦嵐在他膝蓋上團了團,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腦袋擱在無邪的肚子上。
那裡軟。
陽光把一人一貓照成了一幅靜物畫。
彼此之間不必有什麼多餘的交流。
那片光落在他們身上,是一層被反覆確認過的、厚實的溫度。
午後的陽光總是讓咪犯懶。
錦嵐在午休的睡意朦朧中聽到了腳步聲。
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氣,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
門被推開,聲音在院子裡炸開:
「天真!你終於捨得從你那小黑屋出來了?」
錦嵐睜開眼,順著一片巨大的影子往上看。
王胖子站在門框的陰影里,手裡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一臉欣慰地看著坐在廊下的無邪,表情裡帶著一絲「你終於想通了」的……母親般的欣慰(?)。
隨著目光的上下打量,最終,定格在了無邪膝蓋上那團墨色的東西上。
「喲,往哪撿了只貓?」
他彎下腰,湊近了一些,
「小模樣還挺俊的。」
錦嵐的尾巴在半空中炸了半截。
倒不是害怕,只是某種被忽然拉近距離的警覺。
他的四隻爪爪漸漸收緊,正努力控制著自己齜牙的衝動,一隻手就已經攏了上來。
無邪的掌心覆上他的脊背,指腹順著毛髮輕輕壓了一下,無聲的表達著安撫。
「胖子,你動靜太大,嚇到他了。」
王胖子這才把身子往後挪了挪,但也沒有完全退開,一雙眼裡寫滿了好奇:
「給小傢伙起名兒了嗎?」
「起了。」
「起了個啥名兒?」
「苗苗。」
「……」
王胖子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一段微妙的演化,看起來不太禮貌的樣子。
「你還能再草率點不?」
「怎麼了?多好聽。」
無邪白了他一眼,把貓往懷裡攏了攏,空出一隻手,倒了杯茶推到了桌子對面。
王胖子在桌邊坐下,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在腳邊,拿起桌上碟子裡一塊桃酥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正色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他看了一眼無邪膝蓋上的貓,問他:
「那我們還去嗎?」
無邪的手指還在順貓毛,動作沒有停頓。
「什麼?」
「我們還去沙漠嗎?」
王胖子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多了一點凝重,
「你都開始養這麼個小傢伙了,還要去嗎?」
無邪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注視著膝蓋上那團柔軟,短暫的沉默之後,聲音里同樣多了幾分沉重:
「……當然。」
王胖子像是預料到了這個回答,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有些複雜的看了小貓一眼。
他拍了拍手裡吃完桃酥的碎渣,又問:
「那他怎麼辦?」
「我想著,要麼讓二叔照顧苗苗一段時間。或者送回老宅,奶奶肯定會喜歡他的。」
無邪雖是這麼說,但他順貓毛的動作卻開始變得磕絆。
「你不怕他丟了?」
「苗苗很聰明。」
無邪這麼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和篤定。
「他會等我回來。」
王胖子看著無邪,欲言又止,到底是沒有再反駁,卻也算不上真正的認同。
「……天真,有些事情急不得。」
「我知道。」
「你——你就不能——」
王胖子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換了一種說法,
「你既然願意養這貓了,就不能……」
「胖子。」
「你知道不可能。」
說到一半的話被打斷,王胖子知道誰也勸不動這個犟種,只能拿起手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一起咽下去,最終化為一句怒罵。
「呸!你這什麼茶?苦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