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以為自己和無邪要在那間地下室里待到長蘑菇。
倒不是真的在抱怨,只是他對時間的概念已經在地下的重複作息里變得模糊。
沒有窗戶,看不見日出日落,只有檯燈亮起和熄滅的界限。
地面世界的細微聲響並不能傳達多少信息。
無論遠處汽車駛過的轟鳴,雨落在排氣管道上的滴答聲,還是風穿過通風口的嗚咽。
那些聲音隔著水泥和泥土,像被水浸過的紙,模糊、遙遠、不真實。
恰在此時,無邪在地下室的研究工作終於是告一段落。
特別尋常的一天,他放下手裡那沓翻了大半的資料,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蜷在桌角的貓,若有所思。
「苗苗,」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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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概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了。」
錦嵐原本正閉著眼睛打盹,聽到這話,睜開眼,與他對視。
無邪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耳朵尖。
「老待在這也不是辦法。」
「有些事,總歸是要直面的。」
錦嵐對此不置可否。
但無邪的行動力再次超出了他的認知。
只見他挪開椅子站了起來,從慣常儲物的柜子里拿出一件乾淨外套換上,左右環視一圈,把還沒看完的資料塞回檔案拿在手裡後,撈起窩在桌角的錦嵐,就徑直走向出口。
錦嵐:……
地下室的門鎖轉了兩圈,發出一聲沉沉的響動。
然後就是無邪上樓的腳步聲。
直到陽光湧進,像一道暖黃色的幕簾,鋪天蓋地地兜了錦嵐滿臉。
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把腦袋往無邪的臂彎里縮了一下。
一隻手伸過來,擋在了他的眼睛上方。
陰影落下來的那一瞬間,光線被切成了柔軟的碎片,剛好夠讓他看清周圍的東西,又不會刺痛瞳孔。
無邪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別怕,我在。」
錦嵐仰起頭,看了他一眼。
無邪……
對他的濾鏡是不是太厚了?
陽光從指縫間漏下來,落在錦嵐的耳朵尖上,把那層墨色的絨毛照出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甩了甩尾巴,在無邪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下巴擱在無邪的臂彎邊緣,看著前方。
來接他們的是一輛深色的車,停在路邊。
后座車門已經被拉開了,那個叫王盟的人站在駕駛座旁邊,手裡還拿著一瓶礦泉水,朝無邪的方向點頭。
「老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已經習慣了的簡練,目光隨即落在無邪懷裡那團墨色的身影上,明顯頓了一下,
「這貓……」
「我的。」
無邪彎腰鑽進后座,把錦嵐放在自己膝蓋上,又補了一句,
「叫苗苗。」
王盟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無邪,又低頭看了看他膝蓋上那隻正在慢條斯理地用前爪洗臉的小糰子,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從「老闆什麼時候養貓了」到「算了我還是不問了」的完整過渡。
最終他把視線挪開,回到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子。
「其他的,不重要。」
無邪的聲音從后座傳來,帶著一點隨意的尾音。
王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意識到什麼,沒有再接話。
他也認識自家老闆這麼多年了,知道他有時候會用這種看似輕描淡寫的語氣掩蓋一些他真的在意的東西。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路上。
錦嵐趴在無邪的膝蓋上,感受著從車窗縫隙里透進來的風。
車子在巷口停了下來。
錦嵐抬起頭,透過車窗往外瞧。
這是他記憶里第一次看見吳山居。
青石板的路面,牆根處爬著墨綠的青苔,巷口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樹,枝椏伸到路面上方,在風裡輕輕晃動。
無邪拉開車門。
錦嵐被他輕車熟路地架在臂彎里。
門被推開,無邪跨過門檻,在門內站定了,把錦嵐從臂彎里放下來,輕輕放在地上。
錦嵐的爪子踩在院子裡,石板帶著陽光曬過的餘溫。
他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個空間。
博古架上的瓷器在下午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牆上掛著一幅舊山水畫,落款被捲簾擋住了一半。
空氣里暈染開一股淡淡的舊木香。
陽光從門口斜斜地鋪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大片暖黃色的光區,邊緣在門檻處碎成了細小的稜角。
錦嵐蹲在陽光的邊緣,晃了晃尾巴尖,抬頭望向無邪。
無邪在他面前蹲下。
伸出手,輕輕捏住錦嵐的一隻前爪,晃了晃,動作帶著一種他平時極少露出的、近乎笨拙的溫柔。
「我們到家了,苗苗。」
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暖,
「歡迎回家。」
家麼……
風穿過天井,吹起無邪風衣的一角。
指腹泛著舊繭的手帶著一點試探的力道,輕輕握著小貓柔軟的爪爪。
錦嵐少見的有些僵硬,
貓瞳在光線下微微收縮了一瞬,那對煙青色的豎瞳中映出了無邪微微彎起的嘴角。
陌生的情緒將他整個包裹起來,像是夏日浸在井水裡的梅子,一點並不討厭的澀口之後,是一陣細細密密的甜。
他垂下眼,心下一聲輕嘆。
認命的往前走了半步,把頭頂輕輕抵在無邪的手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喵」,算是回應。
真是……
敗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