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靜默了數息。
無邪看著錦嵐,目光里翻湧上一層說不上是驚訝還是欣賞的東西。
他有些判斷不出來自己此刻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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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他發現自己正在重新整理對錦嵐的認知。
打破錦嵐那層溫和包容的表象,露出的是內里熱烈又張揚的底色。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醫院第一次見錦嵐的時候。
昏暗的走廊燈光下,穿著病號服的漂亮青年敏銳異常,精準的確認了自己就是目光的來源,直直的望過來。
一雙眼完全沒有久病的頹喪,乾淨的像是山間未曾被窺見過的泉水。
只一眼,就好像能把一切都看透。
或許,錦嵐其實一直是這般熱烈的模樣,只是平日裡所遇到的人和事全然不夠他露出自己的鋒芒。
就如同把人帶進沙漠時,明明是被綁架的那一個,護住旁人的同時,那雙煙青色的眼眸依舊灼人,
"恕我直言,你付不起傷我的代價"
何其肆意張狂。
思及此,無邪笑了一聲,隔著跳動的火光,對上那雙罕見又漂亮的眼。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沒救了。
明明在心裡預設過許多次。
之前做的那麼些準備,全在這一瞬間被人一句話掀了個徹底。
他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像是終於徹底承認了自己的心。
於是,某人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喜歡"踏踏實實的糊了錦嵐一臉。
他有些無措地皺了皺鼻子,不是很適應這種被情緒包裹的感覺。
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完全沒預料到的地方生長,很陌生,但也算不上抗拒。
黑瞎子坐在一旁,瞥了一眼已經把自己想美了的無邪,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
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在錦嵐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也跟著錯過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忽略了心裡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黎簇幾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倒是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一個個眼睛亮亮的望著錦嵐,蘇萬甚至還偷偷朝著錦嵐豎了個大拇指。
唯獨梁灣還坐在帳篷邊上,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由著心情好的緣故,無邪難得地多了些耐心,話也比之前多了一些,給幾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完整地介紹了古潼京的前世今生。
從它是如何被建造的,到它為什麼會消失,再到現在他們在沙地下面看到那些輪廓,偶爾還會停下來回答他們因為好奇而插進來的各種問題。
「那些進來之後沒能出去的人,最後都去了哪裡?」
無邪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說:
「我並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答覆,只能說大部分的人,都在你的腳下了。」
一段引導終究會進入尾聲,像先前的每一次那般。
無邪的語調從講述漸漸過渡到收尾的節奏,把剩下的部分拋向黎簇。
「還記得我給你看過的那個岩山照片嗎?」
火光把無邪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
「其實本來從這個位置過去是能看到的。但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因為一些……事,那山被我一個朋友炸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黎簇盯著他,滿臉寫著「你在開玩笑嗎」,嘴張開又合上,最後用一种放棄了的語氣問:
「你的朋友都是這種風格的嗎?」
無邪想了想:
「也不能這麼說,但結果往常差不多。」
黎簇徹底放棄糾結這些有的沒的。
「既然被炸了,那你還告訴我的目的是……總不會是讓我再給你建一座山。」
「岩山不是重點,不過你要是有精力和能力把岩山重塑,我也沒有意見。」
無邪此時顯然丟失了他的幽默細胞,
「重點是岩山下面的東西。」
「下面有什麼?」
「類似於陵墓的空間,」
無邪停止擺弄手裡那根已經燒成碳的樹枝,
「或者說地宮更合適。」
「它和普通的墓不太一樣,有很多不符合一般墓穴設計的地方。」
「我沒有進太深,只在外圍轉了一圈。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探索。」
黎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拳頭不自覺的捏緊。
無邪此時像是感應到什麼,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
遠處那片目之所及的沙丘方向,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閃爍。
他收回目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沙,帶著一種「到此為止」的信號。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疑問,」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慣常的謎語人的調子,
「但繼續配合我,是解決這些麻煩的唯一辦法。」
他轉身,腳步踩在沙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等等!」
黎簇從火堆邊站起來,
「我到底要做什麼?」
無邪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頭,眼中的認真從未有過:
「你會知道的。現在——」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耐心等待。」
然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似乎是想起了什麼。
「還有一件事。」
黎簇等著他的下文。
無邪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接下來的三天,烏雲遮月,菩薩閉目。你們手上那些圖紙——」
他朝黎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是你們活命的重要資源。好好利用。」
他的目光從黎簇臉上移開,落在向他走來的錦嵐身上。
錦嵐解下肩上搭著的外套,朝無邪遞了回去。
「謝謝你的外套。」
無邪笑著接過外套重新穿在了身上,重新看向人,兩個字被鄭重其事的吐出。
「保重。」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黑瞎子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細沙,朝錦嵐的方向微微點頭致意,跟上了無邪的步子。
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走遠,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里越來越淡。
在無邪的背影徹底消失之前,黎簇像是才想起來什麼,不自覺往前追了兩步,朝著那片夜色喊了一聲:
「如果我們活過了這三天,你會帶我們離開嗎?!」
遠處的無邪沒有回頭。
只伸出了一隻手,在半空中豎了一下大拇指,代替了他的回應。
黎簇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無邪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