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是被一陣驚呼聲吵醒的。
聽到動靜的瞬間,他就從睡袋裡坐了起來。
掀開帳篷帘子,光從外面湧進來。
銀綠色的光帶著讓人後背發麻的質地鋪滿了整片天幕,邊緣在遊動中慢慢擴散,又被風扯成細長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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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呆了一下。
夜風吹過,帶著夜裡的涼意,他打了一個寒噤,這才真正清醒過來。
那些銀綠色的光在他瞳孔里流動著,像一條被放慢了流速的河,每一道光的邊緣都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這片光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
「這是……什麼?」
他聽到自己的這麼問,魂像是與現實隔了一層。
「至少肯定不是極光。」
楊好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語氣試圖保持冷靜,但末梢那一點不太穩的顫音還是出賣了他。
「你之前不是說過這底下埋了很多人嗎?如果是真的,大量的屍骸在地底蒸發,加上某種特定的地質條件——」
他頓了一下,
「是可以形成這樣的磷光的。」
「換句話說,就是屍體的數量太多,呈現出了鬼火plus版。」
黎簇若有所思,低頭,就見那些光源把地宮的構造大致的勾勒了出來。
像是在暗室里慢慢顯形的膠捲。
整個地宮像一塊被浸泡在淺水裡的琉璃,隔著那層半透明的薄殼。
黎簇久久不能回神,大腦也在此刻幫他做出了大致的判斷。
無邪和黑瞎子,應該就在下面。
當意識到自己的腦海里冒出這樣一個念頭的時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沙子帶起來,落在他的腳面上,帶著一點涼意。
隨即指尖一陣不受控制的痙攣。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想:
他還活著嗎?
他真的還站在這裡嗎?
他真的如無邪所願走到了這一步嗎?
為什麼他那麼篤定自己的每一步都會踩在他的預料之中?
手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麼。
一點能讓他確認自己還在這裡的東西。
像是溺水的人憑藉求生的本能想要抓到一根浮木。
然後他抓住了錦嵐的手。
他不知道錦嵐是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的,但那隻手的溫度真實得正好,像是什麼靈丹妙藥一般,讓他的心迅速安定下來。
錦嵐任由他緊攥著自己的手腕,沒有多說什麼,輕輕拍了拍人的手背,抬手,指向那些被光線勾勒出來的幾何建築中的某個位置。
「看那裡。」
黎簇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在層層疊疊光線掩映中,有一塊區域的地形和別處不太一樣,邊緣的線條在磷光下比周圍更清晰。
有什麼在黎簇的腦海里一閃而過,他意識到了什麼,那根緊繃著的弦終於得到了放鬆。
他迅速把地圖從懷裡抽出來,蹲在沙地上,借著天幕上的磷光確認位置,對比了幾遍之後確認了方向。
是當初建造古潼京時的入口。
沉悶的氣氛頓時得到了緩解,一行人不約而同的長舒了口氣。
還沒來得及高興,楊好突然指向遠處一道正在從沙地邊緣往上移動的影子。
「那是什麼?」
黎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磷光覆蓋的沙地上,兩個人影在沙地上慢慢顯現,動作帶著一種剛從地下鑽出來的疲憊和鬆弛,在銀綠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隨著那兩道身影越來越近。
磷光還在沙地上方緩緩流淌,把周圍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冷調的、不真實的光。
黎簇握著錦嵐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但他只深呼了口氣,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把錦嵐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蘇萬也站起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薩克斯箱從包里提溜了出來,攥在手裡,打算充當一件不太順手但有總比沒有強的武器。
楊好站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一根從車上拆下來的鐵管,指節捏得發白。
梁灣最後一個從帳篷里出來,在看清遠處那兩個正在移動的影子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咬牙愣是沒出聲。
黎簇盯著那兩個身影。
大腦的運轉在這一瞬間卡了殼。
「壞了,」
「鬧鬼了。」
他咽了咽口水,開始在腦子裡翻找那些他只在電視上看過但從未真正相信過的東西——桃木劍,黑驢蹄子,硃砂,糯米。
可惜他一樣都沒有帶,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錦哥,」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
「一會兒我想辦法拖住他們,你帶著其他人快跑。」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目光緊緊鎖著前方那兩個正在越來越近的身影。
他沒注意到錦嵐臉上那帶著一點無奈、一點「你這孩子在想什麼呢」的複雜表情。
錦嵐看著那兩個人影,又低頭看了一眼黎簇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
明明自己都害怕成這樣了……
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遠處那兩個正在走來的人影不約而同地僵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人步子停了,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輕輕推了一把。
後面那個人也停了,偏過頭,朝前面那個人看了一眼。
黎簇立刻捕捉到了這個停頓。
他整個人繃緊了,握著錦嵐的手又收緊了一些。
「他們停下來了——是不是發現了我們了?」
「……」
錦嵐沉默了一下,拍了拍黎簇的肩膀,聲音帶著一點「你先別急著跑」的無奈,
「仔細看。」
兩個身影的輪廓在火光和磷光的交替映照下漸漸清晰起來。
兩張死白死白的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給幾個小傢伙差點當場嚇跪。
黎簇的腦子裡在這一瞬間閃過了很多念頭:
他都這麼聽話的回來了,無邪要索命也不該索他的命。
說不定只是看他之前像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出來顯靈為他指引方向的。
「你——」
黎簇腦子一抽,嘴進行了一個搶拍,
「你是不是真的無邪?」
無邪的腳步一頓,他就這麼隔著幾步的距離瞅著黎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身後如臨大敵的蘇萬和楊好身上,輕描淡寫的帶過角落裡的梁灣,最後落在了錦嵐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挪開了視線,回應了黎簇。
「我像假的?」
黎簇沒想到能得到回應,呆了一瞬,就聽無邪再一次開口。
「有紙嗎?」
黎簇下意識的就把手裡的紙巾遞出去了,就見兩人給自己臉上一頓擦,露出了正常活人該有的膚色。
「誒?」
黎簇的視線在無邪和黑瞎子身上來迴環視,卡住了。
黑瞎子倒是先笑了: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互相對視了。」
他繞過無邪,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火光邊緣,打量著這一群灰頭土臉的人,
「你們這陣仗可夠大的——薩克斯都帶來了?」
蘇萬下意識把薩克斯往身後藏了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防身用的。」
「……」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
「行,錘人的時候應該挺疼的。」
無邪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火堆邊緣,在沙地上坐下來。
他的外套下擺沾滿了沙,靴子上的沙已經結成了塊。
他沒有看任何人,低頭掰了掰自己的手指,關節發出一聲輕響。
黑瞎子也坐了下來,坐在無邪旁邊,兩條長腿往前伸著,雙手撐在身後的沙地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空。
「今天晚上的天色不錯。」
蘇萬和楊好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一言難盡。
黎簇這時才慢慢鬆開了錦嵐的手腕。
「你們——」
「沒死啊?」
無邪斜睨了他一眼。
「我以為這事兒已經顯而易見了。」
「那你還給我留那段錄音?!」
「只是給你一點激勵罷了。」
無邪沒有再解釋,從口袋裡摸出被壓扁了的鋁製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錦嵐也在旁邊的沙地上坐下來。
黑瞎子在旁邊笑了一聲。
「小先生,」
他的目光灼灼,墨鏡後的眼裡卻潛藏著不動聲色的試探
「您怎麼也在這?」
錦嵐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火堆:
「我以為你們已經互通過消息了。」
黑瞎子笑了一下。
「這不是,想聽您親口說說嗎?」
「來確認你們這兩個為老不尊的不會扮鬼把這些孩子嚇死。」
「……」
「事實證明,是我高估了你們的道德水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