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坐在沙發上，撐著頭，整個人陷在陰影里。
窗外的光被窗簾擋了個嚴嚴實實，掐斷了任何一絲溜進來的可能，客廳里，只剩茶几上那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屏幕在微微發亮。
屏幕上的計時器已經跳過了兩位數，錦嵐一直沒說話。
但對面也沒有掛斷，像是知道他心緒不佳的刻意縱容。
錦嵐垂著眼，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奏散漫，卻像是某種不太耐煩的節拍器在慢放。
在顯示屏上又跳過了一個十分鐘，終於還是對方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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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嵐，監控掉線了。」
汪岑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不緊不慢，卻是少有的商量語氣，
「我這邊看不到你，你能去看看出了什麼問題嗎？」
錦嵐的目光輕飄飄的落在那部亮著屏幕的手機上，語氣硬邦邦的：
「沒問題，我拔的。」
他拒絕了對方遞過來的台階，並且終結了話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過來幫你弄一下嗎？」
錦嵐沒有立刻回答，等那陣情緒翻湧過去，他才開口：
「……隨你。」
丟下這兩個字他就掛斷了電話。
汪岑聽著被掛斷的聲音，低頭看了看手機上那個通話結束的界面，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朝旁邊正在整理文件的下屬揮了揮手：
「把黎簇回來之後的行程資料調出來，整理好，等一下送過來。」
下屬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汪岑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無奈的搖頭。
這一頭，錦嵐掛了電話之後，反手就把手機倒扣在了茶几上，最後一絲光源熄滅，錦嵐任由自己沉入陰影。
黎簇不是什麼善於偽裝的性子。
他在錦嵐面前已經儘可能想表現出一個「我很好、不用擔心」的狀態，但那雙眼底下的青黑濃得遮不住，都快從鴨梨變成凍梨了。
還有那個叫蘇萬的孩子，大概也在不久之前受過傷。
錦嵐嘆了一聲，擰了擰眉心。
帘子後面，是京市逐漸沉鬱的天空。
傍晚的時候，汪岑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房子裡。
客廳沒有開燈，光線很暗，只有廚房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鄰家窗戶的反光，在牆壁上投下一小塊模糊的亮斑。
汪岑在玄關站了一下，適應了黑暗，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客廳，便極其自然的轉身去了書房。
門縫裡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光亮。
他走過去，推開門。
一股淡淡的煙味從門縫裡溢出來。
汪岑的腳步頓了一下，對於這個味道，他並不陌生。
錦嵐平時不怎麼抽菸的。
就算抽，他也挑嘴的很。
只有在真的很煩的時候，他才會勉強點上那麼一兩支，用來理清思緒。
書房裡的光線堪堪攏住了飄窗那一小片區域，窗台上鋪著一條深色的毯子。
錦嵐就在那兒，縮在毯子裡，靠著窗框，長發散在肩側，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煙。
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汪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抬腿走了過去。
那根煙被熟練的從錦嵐手指間用檔案袋換了出來，汪岑把這支只堪堪燃到三分之一的煙夾在指尖，順勢低頭，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唇間溢出，散在房間微弱的光線里。
然後他彎下腰，按亮了窗邊那盞落地燈。
燈光「啪」地一聲亮了，把窗台旁的一角照得明晃晃的。
錦嵐被燈光刺得眯了一下眼，下意識偏過頭去，適應光線之後又重新回看向汪岑。
「這是什麼？」
錦嵐邊拆檔案袋邊問，聲音裡帶著點被煙燻的暗啞。
汪岑把那根煙摁滅在書桌上的菸灰缸里，走到窗邊，順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讓殘存的煙味散出去：
「那給叫黎簇的小子回來之後的行程資料。」
錦嵐拆檔案袋的動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汪岑一眼。
那目光明明不帶什麼情緒，偏生汪岑卻牽了牽嘴角。
「別這麼看我，我要是真不給你帶，你還不把我轟出去。」
錦嵐沒接他的話，把一沓紙從檔案袋裡抽出來，展開，一目十行地往下掃。
紙張上列印著規整的表格和詳細的時間節點。
黎簇從沙漠出來之後落腳的地點、見過的人、以及和他父親失蹤相關的線索。
錦嵐的嘴唇不自覺抿成了一條線。
很多信息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結合他知道的信息，把背後之人的目的拼湊了個大概。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遠處的城市燈火鋪成一片稀疏的銀河，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模糊的光點，錦嵐偏過頭，看著那片燈火。
「汪岑。」
「嗯？」
「我想自己走一趟。」
這下輪到汪岑沉默了，他坐在那兒，隔著一盞落地燈的距離看著錦嵐，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三個小孩，你打算管？」
錦嵐倚靠在窗框上，指腹在紙頁邊角無意識地摩挲著。
「嗯。」
汪岑便又沉默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里，把目光移開，看著窗邊那盞落地燈散發出來的、暖黃色的光暈。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晚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被窗簾過濾成一種模糊的、聽不清楚的響動。
錦嵐把資料重新放回檔案袋裡，就這麼看著汪岑，見他半天沒個反應，主動開口。
「你不打算攔我嗎？」
汪岑嘆了一聲，語氣里滿是無奈。
「說的好像我攔了你就真的會聽話不管那些事……」
「……」
「而且你也說得對，你不是小孩子，我總不可能走到哪都把你拴在褲腰帶上。」
錦嵐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但顯然是高興的樣子。
「所以，你同意了嗎？」
汪岑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站在桌沿邊，燈光把他半張臉照得透亮，另半張隱在陰影里。
他看著錦嵐，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行。」
他呼出一口氣，
「但得讓我知道你在哪。」
錦嵐點頭，對此他沒什麼意見。
汪岑隨即又補充了兩句。
「還有，記得我說過的，沒有人的性命會比你的更重要。」
「你若是胡來，我綁也會把你綁回本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