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起來的時候,錦嵐正坐在餐桌前,對著營養師送來的藥膳艱難地嚼著。
深色的湯汁里浮著幾片切得薄薄的藥材,賣相不算差,味道說不上多好,但也能接受。
他最後把一口燉得軟爛的排骨送進嘴裡,適時的擱下碗,把嘴裡的東西咽乾淨了,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踩著毛絨拖鞋往門口走。
門打開的瞬間,陽光和風一起湧進來。
他被人一把抱了個滿懷。
帶著一整個「好久不見我好想你」的勁兒,手收得很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落在他頸側,像是要把這些天的擔憂和忐忑都擠進這個擁抱里。
錦嵐被這力道帶得往後退了半步,眨了眨眼,抬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在黎簇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又怕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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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抱了好長一會才終於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耳朵紅得不行。
「不好意思錦哥,我就是太久沒見你了,有點激動。」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些閃躲,像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越界了。
錦嵐倒是沒多說什麼,只是又在黎簇腦袋上揉了揉,任由黎簇的發尾在他指縫間蹭過去,帶著一點點剛洗過不久的濕潤。
「進來吧。」
錦嵐側身讓開門口,才注意到黎簇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兩個少年站在門外的台階上,錯愕的表情高度一致,像是看到了什麼超出他們認知範圍的事情。
錦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嘴角彎了一下。
「都進來吧。」
黎簇這才想起自己帶了人來,回頭拉了拉兩個還在發愣的好友,兩個人這才回過神,跟在他身後邁進了門。
走進客廳,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還有些拘謹,活像是來面試的。
直到錦嵐從冰箱裡拿出幾罐可樂放在他們面前,他們才像是被按了放鬆的開關。
拉環被揭開的聲音此起彼伏,氣泡在罐口翻湧了一下,又安靜了。
看著三小隻動作整齊的在沙發上噸噸噸,錦嵐這才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手裡捧著自己的馬克杯。
他的姿態比在沙漠裡鬆弛多了,長發鬆松垮垮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家居服是淺色的,袖口有些長,半遮著纏著繃帶的那隻手。
黎簇打量著周圍的陳設,確認錦嵐確實住在一個不錯的環境裡,這才把緊繃的脊背放鬆下來。
蘇萬和楊好坐在他旁邊,一人捧著一罐可樂,目光在錦嵐和黎簇之間來回穿梭,像是在拼湊什麼。
「不給我介紹一下你帶來的客人嗎?」
錦嵐起了個話頭,語氣是黎簇熟悉的溫和,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哦,對對。」
黎簇反應回來,清了清嗓子,
「這是楊好,我發小。」
「這是蘇萬,也是。」
「錦哥好。」
楊好和蘇萬同時朝錦嵐點了點頭,動作不太整齊,但態度端正,看錦嵐的目光帶著點少年人的好奇。
錦嵐朝著兩人友好地笑了一下。
楊好被那一下笑晃了一下神,下意識地低下頭喝可樂,差點被氣泡嗆到。
蘇萬倒是還算穩當,只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黎簇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錦嵐纏著繃帶的手上,先前被壓下去的擔憂又翻了上來,瞬間就炸了。
「錦哥你受傷了?!」
錦嵐聞言,抬起包著紗布的手,朝著人晃了晃。
「小傷,不嚴重。」
「什么小傷至於包成這樣?」
黎簇皺著眉,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不忿,
「無邪那傢伙虐待你了?」
錦嵐失笑,依舊只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哄小孩的輕軟:
「只是出了點意外,已經快好了。」
「那怎麼行?」
黎簇放心不了一點,一整個像是被點燃的炮仗,
「他折騰我就罷了,怎麼能欺負一個病人!」
千里之外,某個正在盤算下一步計劃的人在昏暗的角落裡猛地打了個噴嚏。
錦嵐看著黎簇那副「我要找人算帳」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卻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換了個方向問黎簇最近過得怎麼樣。
黎簇沒半點猶豫的被帶偏了思緒,立刻眉飛色舞的開始講他回來之後的事,配合的讓一旁的楊好和蘇萬看得嘆為觀止。
兩人也從最初的拘謹慢慢放鬆下來,開始插嘴補充,順道你一句我一句地拆黎簇的台。
錦嵐坐在對面,也沒有打斷他們的意思,就這麼聽他們東一句西一句的拼湊著。
少年們很快就忘了自己是在一個剛認識的人家裡做客。
聲音甚至從客廳里溢出來,飄到院子裡,又被風吹散。
直到楊好無意間提了一嘴先前送到自己家的那些堆積成山的快遞,客廳里的氣氛忽然凝滯了一瞬。
黎簇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錦嵐,又低下頭,手指在易拉罐的邊沿來回摩挲著。
「怎麼了?」
錦嵐意識到有問題。
「實際上……你回來之前,我又遇到了點事……」
「與我老爹有關。」
黎簇躊躇了一下,選擇實話實說,
「我們打算看完你就出發的。不管對方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我都不可能放下我老爹不管。」
「所以錦哥,我必須去。」
錦嵐看著黎簇。
少年的表情滿是認真,先前那些青澀的痕跡竟淺淡了許多,只剩下一點對前路的迷茫和無論如何一定要前往的堅定。
錦嵐本也沒有阻攔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
「等我一下。」
說罷便往臥室走。
黎簇有些茫然,與身旁的蘇萬和楊好對視了一眼。
錦嵐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三個小盒子,巴掌大小,是一種不太常見的木料,觸手生溫,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把三個盒子分別遞到三個小傢伙手裡。
「打開看看。」
黎簇隨即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吊墜,顏色偏淺,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多年的圓石,邊緣光滑,中間有一道極細的紋路。
蘇萬和楊好的也是吊墜,雖然樣式略有不同,質地卻是相似的。
「保平安的,」
錦嵐解釋,
「你們都戴好,路上注意安全。」
黎簇看了看手裡的吊墜,又抬頭看了看錦嵐,聽話的把吊墜從盒子裡取出來,低頭扣好,掛在脖子上。
「我們也有啊。」
蘇萬比黎簇動作還快些,已經戴上了,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墜子,又抬頭衝著黎簇挑了一下眉,臉上帶著一點得意。
楊好則是把吊墜仔細纏在了手腕上,手指輕輕碰了碰墜面。
錦嵐坐回沙發上,看著三小隻把吊墜戴好,略一偏頭,眼尾挑起一點弧度。
「見者有份。」
黎簇站起來,走到錦嵐面前,伸出手,帶著點不舍,再次抱住了人。
「錦哥,」
他的聲音悶在錦嵐肩頭,
「等我回來。」
錦嵐拍了拍他的肩,應了一聲。
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不必要的擔憂。
他把三個少年送到門口,看著他們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進外面那條被午後的陽光曬得透亮的街道。
黎簇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錦嵐便也揮了揮手。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樹影里漏下來,落在地面上,把樹的輪廓畫成一片破碎的暗影。
錦嵐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才把門拉上。
臉上的光暗了一瞬,唇角的弧度被撫平,那一點溫柔的笑意不復存在。
有什麼東西從表面剝落,露出了底下的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