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十二章 光

  就這樣,錦嵐與無邪算是開啟了另類的「同居」生活。

  地宮裡的時間概念是模糊的,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別,只有火堆燒到盡頭,燃成灰燼,再點上新的柴火都模糊間隔,像一首循環往復的、沒有高潮也沒有結尾的曲子。

  空氣里瀰漫著地底應有的潮濕氣,混雜著藥材被慢火熬煮時溢出的清苦,意外的助眠。

  錦嵐的身體恢復得並不快。

  先不說這具身體的初始設定本來就有問題,再加上目前病症的每一次發作都在消耗他為數不多的元氣,而地宮的環境又算不上好,大量的睡眠就成了他補充能量為數不多的方式。

  被卷進地宮的最初,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半夢半醒的朦朧中度過。

  清醒時,卻總能一眼看見無邪灰頭土臉的蹲在離他有些距離的角落裡煎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據說是怕煎藥的煙味嗆到他。

  錦嵐意外這人的細心,承接了這份好意,也因此每每這個時候,他們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上一會兒。

  雖然藥還是苦。

  但這幾天喝下來,錦嵐的舌頭也已經習慣了這個調調,學會在藥味翻湧上來之前就把藥直接咽下去。

  這個時候,無邪就坐在旁邊,瞅著他一臉苦大仇深的與藥作鬥爭,好笑他這種偶爾從正經中露餡的孩子氣。

  接著在錦嵐幽怨的注視下,用之前從錦嵐那裡沒收的糖果趁火打劫,讓他給自己講故事。

  錦嵐:……

  這人沒事兒吧?

  他其實也不是一定要吃那糖。

  但無邪的興致很高,各種「威逼利誘」。

  ……

  事實證明,當年的出水芙蓉弱官人即使被摧殘了幾年,實力也不容小覷。

  錦嵐被人念得沒辦法,乾脆當哄小孩了。

  但他的講述方式和無邪那種聲情並茂恍若身臨其境的敘事完全不同,像在擠牙膏,問一段講一段。

  有時講到一半會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忽然跳到一個完全無關的時間點,講著講著給自己講沉默了,轉頭裝作若無其事的另起一個頭。

  總之,無論是對講的人還是聽的人,都是一種極大的挑戰。

  但無邪從不打斷錦嵐的我行我素,反倒一整個樂在其中。

  他就坐在那,偶爾問一句「然後呢」,把水杯往前推到人的手邊,讓錦嵐潤潤嗓子再繼續講。

  他是真喜歡聽錦嵐說這些。

  錦嵐的故事裡沒有那些他每天都在面對的算計、布局、衡量和取捨。

  故事裡是連綿的山,嬌艷的花,和下雨天屋檐上匯成一線流下來的雨水,還有在秋天被曬乾,把布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金銀花。

  這些事很小,很碎,只是從生活本身上裁剪下來的那一點邊角料。

  但無邪聽著聽著,心裡那股早已被壓實的沉鬱,卻變輕了一部分。

  作為交換,無邪除了把應允的糖給錦嵐,偶爾也會講些自己的故事。

  講他小時候被他三叔捆在樹上一整天,還忽悠他不許說出去,講他第一次下墓見到九頭蛇柏的震撼,甚至……

  講到小哥。

  錦嵐大多時候只是靜靜的聽著,偶爾也會給出些回應。

  不多,但恰到好處。

  沒有那些所謂的感同身受和用力過猛的理解,他就只是在聽故事。

  無邪倒是曾不止一次問過錦嵐:

  「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問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看錦嵐,像是隨口一提的閒聊。

  但錦嵐聽得出那話底下潛藏的東西,所以他從未給出過一個準確的答覆。

  有些話,反倒無需言明,坐在審判者的席位去評判他人的抉擇,是傲慢。

  無邪後來也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便沒有再問,或許,他會把這個問題留給未來的自己。

  時間就這麼悄然流逝,不知不覺中,兩人的距離在不斷的貼近。

  錦嵐清醒的時間開始逐漸變長。

  得益於無邪還算精心的照顧,錦嵐的身體狀態明朗多了,有時候甚至能在石台周圍走幾步。

  雖然步子不快,扶著牆,走幾步就要歇一下,但至少能動了。

  無邪為了方便他走動,也不知道從哪裡撿來了一根長得不太好看的木頭,削了幾下,變成一根歪歪扭扭的手杖。

  「先用著。」

  無邪把手杖遞給錦嵐,

  「等出去之後給你換個好的。」

  錦嵐眨巴眨巴眼,接過手杖,握在手裡試了試。

  不得不說,還挺合適,不僅僅是長度,手握的地方也被削得平整,甚至被打磨過。

  轉頭看到無邪那副埋頭扒拉火堆但明顯豎著耳朵求夸的臭屁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挺好的。」

  無邪承認自己爽了。

  在錦嵐的存在,像是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裡給了無邪一個錨點。

  托起他的錨點。

  無邪以為自己只是一時迷失。

  他自認為把錦嵐當作短暫的慰藉,是在計劃間隙里可以喘一口氣的角落,漫長冬日裡偶爾照進來的一片陽光。

  他以為只要熬到春天來了,那光便完成了使命,他也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但他不知道,有些光一旦照進來,就不再屬於太陽。

  它會在人的心裡紮下根,變成他自己的東西,悄無聲息的長大。

  等到再想要把它剝離開的時候,就會發現……

  它已經和心跳長在了一起。

  無邪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只是每日雷打不動的做著一些自以為微不足道,順手就能做的小事。

  地宮的夜色是漫長的。

  火堆再一次燒到了盡頭,最後一簇火苗跳躍著結束了自己的使命,黑暗湧上來,把兩個人籠罩在同一片寂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