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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血

  無邪以為自己與錦嵐這樣細水長流的相處會一直持續下去。

  至少,持續到他把錦嵐安全送出這裡,持續到他可以重新把自己關進那個他親手搭建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他動搖的殼裡。

  他以為自己能控制住。

  他甚至在心裡反覆演練過。

  等離開這裡之後,他會給錦嵐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再與人徹底切斷。

  哪怕他早已成為這些年來他計劃中的意料之外。

  可命運從來不看人準備好的劇本。

  無邪又一次用黑毛蛇讀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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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素從他握著蛇身的手指滲入,沿著血管向上蔓延,他會看到一些碎片,模糊的、破碎的、不屬於他的畫面。

  然而這一次,出了點問題。

  陌生的記憶比任何一次都快、都猛,像有人把整條河的冰水倒進了他的血管里,從指尖一路凍到胸口。

  他想站起來,但膝蓋撞到了石台邊緣,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

  他聽到很多聲音,模糊的、疊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誰在說話的聲音。

  有急促的呼喊,有壓抑的哭泣,有反覆念誦的、像是經文又像是咒語的低語。

  他看到了很多人。

  三叔站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背對著他……

  小哥的背影在雪山深處越來越遠……

  潘子滿身的血衝著自己笑……

  無邪想喊,但喉嚨里似乎灌滿了冰,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聽到自己如破風箱般吃力的喘息。

  那些碎片像玻璃一樣,化成了無數細小的、尖銳的稜角,扎進他的意識里,把所有的畫面都攪成了一片茫然的白色。

  在他意識到出問題的時候,已經晚了。

  黑暗裡已經伸出了無數的手,不由分說的拽著他的意識下沉。

  身體在往下墜,周圍的聲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隱約間,有個耳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有些發顫,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是誰……

  無邪沒來得及細想,意識再次沉了下去。

  ………

  錦嵐發現無邪的時候,人已經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不僅嘴唇發紫,呼吸也淺得幾乎感覺不到,整個人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的痙攣。

  錦嵐喊了兩聲察覺到不對,皺眉,立馬蹲下身檢查人的情況。

  毒素過量,意識被拖進記憶的深水,如果沒有人及時拉他回來,他會溺死在裡面。

  饒是錦嵐對人的下限已經有了初步的了解,還是沒忍住罵了一聲。

  這人真是……

  對旁人狠,對自己更狠。

  錦嵐有想過讓人這麼死了算了。

  畢竟都敢拿自己的命來冒險,就應該有這樣的覺悟。

  但是他莫名的,想起了人說的話。

  「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啊……」

  「可我還不能死…我還有很多要做的事……等我做完了我該做的,不管是閻王,還是惡鬼,這條命拿去就是。」

  思及此,錦嵐嘖了一聲。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他轉頭從石台上找到無邪先前削手杖用的那把刀。

  刀鋒在火光里閃了一下,他把刀尖抵在掌心,毫不猶豫的壓了下去。

  血很快從傷口裡湧出,沿著掌紋的紋路蔓延,很快匯成一道細流,順著指縫往下滴。

  錦嵐把無邪的頭抬起來,讓他的後腦勺靠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把那隻正在流血的手湊到無邪唇邊。

  血順著他的嘴角滲進去。

  一滴,兩滴,三滴。

  無邪的意識原本陷在漆黑的深潭裡,隱約間,卻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深潭裡暈開,把他往光亮的地方推。

  無邪的睫毛顫了顫,意識猛然浮出水面,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接著他感到了冷,然後是腦殼被人當木魚敲的疼痛,再然後……

  是一股陌生的腥甜在嘴裡漫開。

  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鐵鏽味,源源不斷的給他提供著能量,讓他下意識的又吞咽了兩下。

  模糊的視線一點點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錦嵐慘白的一張臉。

  然後,是錦嵐大半被血浸透的手。

  無邪的腦子「轟」地一聲炸了。

  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幅度太大,額頭差點撞上錦嵐的下巴。

  隨即他不由分說的攥住了錦嵐的手腕,那道傷口就這麼呈現在他面前,很深,邊緣整齊,刀口從掌心中央橫貫而過,幾乎切到了掌根。

  血正從傷口深處源源不斷地往外涌,沿著手腕往下淌,在袖口匯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無邪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上下滾了好幾下,沒能成句。

  他看著那道傷口,又抬頭看錦嵐。

  錦嵐臉色不好,卻沒什麼激烈的情緒波動,只是頗為無語的撇了他一眼,言簡意賅。

  「你中毒了,」

  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聲音不自覺的抖,

  「我的血能解。」

  無邪的喉結滾了一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

  「你——」

  錦嵐沒有接話。

  失血帶來的眩暈正在上涌,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乾脆毫不客氣的把自己靠在了無邪肩上。

  「借我一會兒。」

  哪怕虛弱,也蓋不住那股子理直氣壯

  「沒力氣了。」

  「剛救了你,就當利息。」

  無邪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個人,長發散在他胸口,呼吸淺淺的,落在他的鎖骨附近。

  那隻被他攥著的手還搭在他掌心裡,傷口刺目的很。

  這一瞬間,那些計劃啊後果什麼的,都被他胸口那顆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全然蓋過。

  他沒有辦法再說服自己控制它。

  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就著這個姿勢給人處理好了傷口。

  懷裡這個人的溫度正在慢慢透過衣料傳過來,還有那股他已經很熟悉的、帶著藥草清苦的氣味。

  「無邪。」

  錦嵐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有氣無力的挑剔,

  「你的心跳好吵。」

  無邪沉默片刻,感受著懷裡這個人輕而平穩的呼吸,微微側頭。

  一個吻,小心而鄭重地落在了人的發頂

  然後他「嗯」了一聲,把手臂從錦嵐背後繞過去,輕輕環住了他的肩膀。

  「你睡一會兒,他就吵不到你了。」

  「……」

  回應他的是錦嵐清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