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一車人繼續出發。
沙漠的清晨和夜晚有的一拼,風從沙丘的脊線上刮過來,幾乎要帶著冰碴子。
錦嵐縮在無邪給的明顯大了一號的外套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窗外發呆。
王盟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好的資料,正一本正經地給后座的黎簇科普沙漠的地質知識。
黎簇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感覺自己被迫上了堂地理課,催眠效果極佳。
「這些和我們要去的地方有什麼關係?」
黎簇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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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盟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紙。
「事實上,沒什麼關係。」
黎簇:「……」
「但是老闆說了,」
王盟拍了拍資料,
「該了解的還是要了解。萬一用得上呢?」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光線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橘紅。
車子在一處兵站停了下來。
無邪先下了車,走過去和其中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
那人朝院子裡指了指,無邪點了點頭,轉身回來。
「下車。」
他敲了敲車窗
「換駱駝。前面車子進不去了。」
黎簇從車裡爬出來,站在沙地上,看著院子角落裡那幾匹正在反芻的駱駝,臉上的表情就一句話,「這東西靠譜嗎」。
駱駝們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嚼著,眼睛半閉著,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其中一匹毛色發紅、體型比同伴大了一圈的駱駝,從鼻孔里噴出一口氣,把面前的沙子吹起一小片。
嚮導是一個本地人,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深棕色,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他牽著一匹駱駝走過來,把韁繩遞給無邪,
「這匹性子最烈,」
嚮導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
「但是走得最快,也最穩。」
駱駝歪著頭,眼睛打量著面前的這群人,鼻孔翕動著,像是在評估什麼。
黎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錦嵐卻直接走到那匹駱駝面前,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抬起手,停在駱駝鼻尖前方大約一拳的距離。
駱駝的鼻孔翕動了兩下,嗅了嗅他手上的氣味,像是感應到什麼,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錦嵐的手背。
錦嵐便順勢摸了摸他的脖頸。
嚮導在旁邊看得有些驚訝。
「我這匹駱駝性子野得很,很少允許陌生人靠近它,更別說這麼親近了。」
錦嵐嘴角只彎了一瞬,但不知怎麼的,讓人想起春天化雪時的第一縷陽光。
「它很乖。」
他輕輕拍了拍駱駝的頸部,駱駝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滿足的呼嚕聲。
黎簇看得眼饞,也想湊近摸摸。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駱駝的毛,那匹駱駝就似有所感的轉頭,大眼微眯,帶了些敵意。
「呵忒!」
黎簇連忙側身,勉強躲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口水攻擊。
無邪在旁邊十分不厚道的笑出了聲。
誰知那匹駱駝下一刻就轉過頭來,對準了無邪。
笑聲戛然而止。
無邪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側身一閃,也堪堪躲過了攻擊。
黎簇在一旁嘎嘎直樂,笑得彎了腰,扶著膝蓋,差點沒趴到地上,背上的傷口都不怎麼疼了。
王盟背過身去,肩膀也在詭異地上下聳動。
無邪站直了身體,面無表情地撣了撣肩膀上的灰。
「走了。」
聲音難得的僵硬。
嚮導幫著把其他駱駝一匹一匹地牽過來,指導每個人上駱駝。
黎簇踩了幾次腳蹬都沒踩上去,腳在駱駝肚子旁邊亂蹬,最後是嚮導看不下去,從後面推了他一把,他才狼狽地趴到了駱駝背上,抱著駝峰喘氣。
錦嵐踩著腳蹬,身體往上一提,很輕鬆地就翻上了駱駝。
無邪在一旁也穩穩地落在了駝背上。
他坐穩之後,看了錦嵐一眼。
「錦老闆久居病房,」
他的聲音不大,剛好被風吹到錦嵐耳朵里,
「身手意外的不錯。」
錦嵐把僵繩在手上繞了幾圈
「有沒有一種可能,」
他的語調慢悠悠的,
「我是生病,不是殘疾。」
剛在嚮導幫助下好不容易爬上駱駝、還在駝背上搖搖晃晃找平衡的黎簇覺得自己受到了攻擊。
無邪失笑,也沒再說什麼。
隊伍出發了。
駱駝在沙丘之間蜿蜒前行。
嚮導走在最前面,騎著一匹老駱駝,嘴裡叼著一根草,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的人。
時間在沙漠裡會被無聲無息的拉長。
錦嵐這一路上光聽無邪忽悠小孩了。
「……古潼京……歷史上記載……後來就消失了……」
黎簇的聲音插進去,帶著一種「我在努力跟上節奏」的認真。
「真有這麼玄乎?」
「不然怎麼解釋去過那裡的人回來都自殺了……」
不得不說,無邪講故事確實有兩把刷子。
細節豐富,情節曲折,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
沒看黎簇聽得都入了神,雖然對某些話有些不服氣,但明擺著就是信了。
錦嵐嘴角一抽,轉頭又見這孩子臉色不好,想起他背上那些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搖頭嘆了一聲。
正好,現在沒人在注意他。
他垂下眼,眼睫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一抹鎏金一閃而過。
黎簇注意力全集中在無邪的故事上,那些撲朔迷離對他的吸引力簡直,他甚至沒注意自己背上火辣辣的疼是什麼時候消減下去的。
錦嵐勾了勾唇角,把目光從黎簇身上收回,看著前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沙海。
金色的沙丘連綿起伏,像一匹被風吹皺的綢緞。
「錦老闆這是想到什麼高興的事兒了?」
聲音突兀從旁邊冒出來。
錦嵐木著一張臉偏過頭。
無邪騎著駱駝與他並排,姿態放鬆,表情似笑非笑,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時淺一些,正在詭異的發亮。
錦嵐表面不動聲色,暗自舔了舔虎牙。
「自然,」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但嗆死人不償命的調子,
「沙漠的風景出乎意料的好。沒有煞風景的人就更好了。」
無邪的笑意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加深了一些。
「那肯定不是我。」
他的語氣坦然的過分
「我對自己的長相還是有些自信的。」
錦嵐斜睨他一眼,正巧陽光從無邪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雖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驚艷,但也算是清水出芙蓉的清俊。
錦嵐沉默了一瞬,超絕不經意地別過了臉。
無邪見他難得被噎住,正想再逗兩句。
「如果某人不想再被駱駝吐口水,」
錦嵐的聲音悶悶的傳來,
「就閉嘴。」
無邪立刻就把嘴閉上了,唇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明顯。
嚮導走在最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他看到兩個人並肩騎著駱駝,一個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另一個嘴角帶笑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搖了搖頭,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你們倆感情真好。」
錦嵐猛然偏頭,目光投向嚮導那張被曬成深棕色的、滿是皺紋的臉。
他完全不知道嚮導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他和這個僅見過一面就把他綁架到這鳥不拉屎的沙漠、還可能有生命危險的傢伙,感情好?
「可不是嗎…」
「罪魁禍首」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大言不慚的接過了話頭。
「我這朋友身體不好,之前被我拘著,難得出門一次,這不,和我鬧脾氣呢。」
錦嵐眼見著嚮導被忽悠瘸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無邪的嘴,騙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