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看著面前這張蒼白精緻的臉,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抓錯人了。
但事情已成定局,他不允許任何不穩定的因素破壞自己的計劃,於是他選擇了將錯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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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應的,在聽到對方幾乎挑釁的話時,他難得好脾氣的沒有計較。
不僅僅是他心裡那點為數不多的愧疚作祟。
面前人「大放厥詞」時,語氣里的驕矜幾乎要溢出來,煙青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兩顆上好的玉石,下巴微微揚著,面對被綁的處境依舊泰然自若。
無邪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般鮮活又特別的人了。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除了血親摯友,大部分人見到他不是害怕就是算計,不是討好就是試探。
但這個人在他面前,顯然連裝一下都不屑。
何嘗不是另一種真誠呢?
「好啊,」
無邪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既然如此……我們拭目以待。」
他把煙叼回嘴裡,轉身走了。
風衣的下擺在夜風裡翻滾,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
夜色漸深,無邪與王盟生了火,轉頭就使喚黎簇去支帳篷。
至於錦嵐……
他還沒有喪心病狂到讓病人做苦力。
雖然最後錦嵐還是去幫忙了。
帳篷支好,一行人圍在生好的火邊烤起了火。
黎簇的眼睛就沒從錦嵐身上挪開過,一眨不眨的盯著看,像是想起什麼,抿了抿唇,扯了扯人的衣角。
「錦哥,」
「對不起。」
錦嵐偏過頭看他。
火光照在黎簇臉上,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很亮。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被他們盯上……」
話還沒說完,錦嵐就伸手在黎簇腦袋上揉了一把。
「他們和你這麼說的?」
「嗯……」
「他們騙小孩的,」
錦嵐有些無奈,
「哪裡就是你連累我了?」
黎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起袖口的一塊布料。
「可……如果不是經常過來找我,你也不會被盯上的……」
少年的眉毛打了結,滿臉的愁雲慘澹,眼角甚至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錦嵐嘆氣,抬手就在黎簇腦袋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沙漠裡格外清脆。
「這倆有必然聯繫嗎?」
「沒有嗎?」
黎簇愣愣的看著人。
「照你這麼說,小紅帽被大灰狼吃掉,是不是得怪外婆住在森林裡?」
黎簇呆了一瞬。
……好有道理的樣子。
「謝謝錦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我差點把自己繞進去了。」
錦嵐笑了一下。
黎簇看呆了一瞬,飛快地把目光移開,紅著耳朵盯著火堆里燒了一半的柴。
「傷怎麼樣了?」
錦嵐問他。
黎簇的肩膀塌了一點。
「嗯……一言難盡。」
「怎麼了?」
黎簇像找到了一個泄洪口,把所有積攢的委屈、恐懼和憤怒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想他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好青年,誰知道就被卷進了這種事。
那個變態在他背上劃了數十刀,疼的他差點就死了。
在醫院好不容易安心一點,又被人從醫院綁了出來,偏要說他背上的是什麼勞什子地圖,還威脅他,恐嚇他,逼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說他如果不配合,隨時都能讓他好看。
黎簇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聲音發抖,情緒激動。
錦嵐聽著,沒有打斷他。
黎簇把最後一句抱怨吐出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順勢靠在了錦嵐肩上。
聞到人身上熟悉的藥味,莫名安心
「錦哥,」
他的聲音悶悶的,
「你說我會不會死在這裡?」
錦嵐這讓人這麼靠著,搖搖頭。
「不會。」
黎簇從他肩上抬起頭,眼睛裡帶了些亮光。
「真的?」
「嗯。」
黎簇盯著他看了兩秒,又把頭靠回去了。
「你說什麼我都信。」
黎簇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錦哥,你可別騙我。」
錦嵐熟練的又摸了摸人的腦瓜。
火堆里的柴燒到最旺的時候了,火星子從火焰里濺出來,竄到半空。沙漠的夜風一陣一陣的,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頭頂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
「我說——」
聲音從火堆的另一邊傳過來,帶著一種「我聽了好久了」的坦然。
錦嵐和黎簇抬頭。
無邪站在火堆對面,手裡揣著個還冒著熱氣的保溫杯。
「你們說我壞話的時候,」
他低頭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水,
「要不避著我點呢?」
黎簇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錦嵐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坐姿都還是原來那個,抬著頭瞅他,一整個理直氣壯。
「有哪裡說錯了嗎?」
無邪頓了一下,隔著火堆看著錦嵐。
火光在兩個人之間跳動著,把錦嵐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那雙煙青色的眼睛在火光里變成了琥珀色,流動著柔軟的蜜糖,說出來的話卻刺撓的很。
無邪沉默了兩秒。
「我應該沒有哪裡惹到錦先生吧?」
錦嵐睨著他,絲毫不帶怕的。
「如果把一個病號綁架到沙漠也算正常的話,」
他的語調慢悠悠的
「那我確實沒有什麼好說了。」
無邪的嘴角抽了一下。
「事出特殊,」
他把保溫杯放下,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
「我只能作此處理。確保一切萬無一失,寧可錯抓,我也不會放過一個。」
語氣裡帶著一點孤注一擲的執拗。
「所以,」
他看著錦嵐,目光在火光里顯得有些深,
「我也只能說聲抱歉。」
至於這道歉有幾分真心,在場的眾人就不得而知了。
四周一時靜默下來,只余火焰舔舐著空氣,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錦嵐看著火光,眼前一瞬的發黑。
胸腔里傳來一股熟悉的悶痛。
他的臉色幾乎在一瞬間變了,呼吸都變得吃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錦哥?!」
黎簇立刻察覺到錦嵐的不對勁,伸手扶住人,滿臉焦急
「你怎麼了?」
錦嵐緩了口氣,磨了磨後槽牙,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無邪見人的臉色不好,心下對人的身體狀況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王盟。」
他朝帳篷的方向喊了一聲。
王盟從帳篷里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隻手電,光柱投射過來。
「老闆?」
「車上有個包,」
無邪交代,
「裡面有一袋藥。拿來。」
王盟聞言,小跑著往停車的方向去,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喘著氣把一袋東西塞到無邪手裡。
無邪此時已經坐在了錦嵐的另一邊,三兩下把袋子打開,把藥盒一個一個地拿出來,借著火光看上面的標籤,把藥片從鋁箔板里擠出來,堆在手心裡一次性遞了過去。
錦嵐就著水,也不確認藥片的真假,一次性把藥片全吞了。
熟悉的苦味從喉嚨深處往上反,糖又被沒收了,錦嵐只能皺巴著一張臉等苦味過去,臉色倒是沒有剛剛那麼難看了。
黎簇確定人沒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無邪看著剛剛還理直氣壯蛐蛐自己的人吃個藥就蔫兒巴了,有些好笑。
還是年輕啊……
這麼想著,無邪起身
「今天晚上你們兩個一個帳篷。明天一早就出發,今晚早點休息。」
他交代完還不忘恐嚇,
「不要想著逃跑,跑不出去不說,被我抓回來,下場只會更慘。」
被說中心思的黎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