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此時有些炸毛。
雖然見到了許久不見的錦嵐很開心,但看著對面從上到下都寫著欠揍和挑釁、還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的傢伙,他的心態還是炸了。
目光從東廂房門口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移開,轉向錦嵐,又從錦嵐轉向黑瞎子,從黑瞎子轉向張起靈。
在他看來,此刻的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這件事說來話長」的表情。
「不是——」
無邪的聲音有點劈,
「你們別沉默啊!這人誰?為什麼長著我的臉?這是什麼新型的整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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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就長這樣。」
倚在門框上的人開口了,聲音還帶著退燒後的沙啞。
隨即站直了身體,從門框上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無邪面前站定,低頭看著比自己矮了小半個頭的人。
「看清楚了嗎?」
黑瞎子看了看院子裡的三人,目光落在了張起靈身上,走過去。
「走,」
黑瞎子拍了拍張起靈的肩,
「買菜去。中午人多,家裡菜不夠了。」
張起靈抬眼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朝他使了個眼色。
張起靈於是站起來,把桌上的木屑攏了攏,倒進垃圾桶里,然後跟著黑瞎子往院門口走。
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一聲。
院子裡安靜下來。
無邪注視著對面的那雙眼睛。
他有點說不上這是什麼感覺,像是在照鏡子,又不是。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你……到底是誰?」
那個人偏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來一點。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無邪再次卡殼。
是的,從看到那張臉的那一瞬他就隱隱有所猜測,但這個答案太荒謬了,荒謬到他的大腦拒絕把它從「猜測」歸類為「事實」。
「這不可能。」
「是嗎?」
那個人伸出手,手指在自己臉上輕輕捏起一點,沒有易容的痕跡。
「你明明共享了我的記憶,」
那人繼續語出驚人,
「卻要問我是誰嗎?」
無邪的腦子「嗡」了一聲。
那些夢。
那些從高處墜落的、看不清臉的、醒來之後心臟鈍痛的夢。
所以……
這段時間做的那些循環往復的、與錦嵐有關的夢……
「沒錯,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人適時的肯定了人的猜想。
無邪只覺得自己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那……」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你和小錦……是什麼關係?」
那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了,瞬間讓無邪有了不祥的預感。
「你不是看見過嗎?」
無邪想到什麼,臉「騰」地紅了。
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每一幀都高清得過分。
他的舌頭打了結,「你你你」了半天,後面的話怎麼都擠不出來。
「情侶」兩個字變得燙嘴的很,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是啊。」
「不是。」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錦嵐站在那,煙青色的眼裡滿是冷淡,還有一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怨。
「你一定要這麼急著否認我們曾經的一切嗎?」
「無邪」的聲音沉了下去。
錦嵐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裡被他從鬼門關撈回來的盆栽上,嗆他。
「那是什麼很好的回憶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無邪」臉上的表情微變,眼神暗了一下,指尖微蜷,沉默了幾秒,哂笑。
「我有些不明白。」
他直勾勾的看著錦嵐,
「你既然記得那些回憶,並因此怨怪我,那為什麼……你還願意護著他?明明都是無邪,你能這麼心無芥蒂的與他相處……」
他的目光轉向無邪,又收回來,
「是因為他看起來天真好騙嗎?」
「餵?!」
無邪干燒了的CPU短暫冷卻,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錦嵐和他之間,
「你說誰天真好騙?」
「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錦嵐輕輕拍了拍炸毛的無邪,目光刺向他,下巴微揚。
「我們的相識,最開始就始於你的懷疑和算計。」
他看著「無邪」,煙青色的眼睛已然只剩下平靜,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雖然一開始只是不幸被牽扯進去的倒霉蛋……」
「但我確實為你動容過……」
他停了一下。
「是你沒有選我。」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某些被封存的東西出現了裂痕…
「一開始我不明白,」
「明明你的喜歡是真的,我也未曾逼迫你一定要在我與你的計劃之間做出選擇……」
「為什麼你卻要逼我去做我不願的事情。」
「無邪」看著人通紅的眼眶,想說什麼,但錦嵐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後來…我大概明白了……」
「你有你的大局,你的取捨……」
「而我,從始至終你留給我的,都只有一條路……」
「無邪」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記憶中的少年擁有驕矜的底色,雖然嘴上不饒人了一點,卻又比誰都心軟。
怎麼就…
變成如今的模樣了?
「無邪,永遠願意遷就包容你的是聖人。」
錦嵐望進人眼底的無措與悲傷,一字一句,
「我不是。」
「那你最後為什麼還要……」
「無邪」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像是終於看清了殘忍的真相,卻又不願相信。
錦嵐知道他要問什麼,但他此刻完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只垂下眼,笑了一聲。
「我樂意。」
話音剛落,他只覺得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他偏過頭,捂著嘴咳了兩聲,有什麼東西從喉嚨里咳出來,濺在掌心。
放下手,掌心是一攤刺目的紅,正沿著掌紋的紋路蔓延開。
無邪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去。
「小錦!」
「無邪」的速度比他還快,幾步跨過院子,伸手扶住錦嵐的肩。
「苗苗…」
「這是…你……」
他的聲音在顫。
錦嵐看著面前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個滿是驚惶,一個強作鎮定但眼底全是裂痕。
「沒事。」
「可你都咳血了!」
無邪急得眼眶都紅了,轉頭衝著另一個自己吼。
「你不是比我厲害嗎?不是說什麼都經歷過嗎?幫忙啊!」
「無邪」抿了抿唇,望向人。
「好不容易重新開始,你怎麼還把病也帶過來了…難怪之前就見你臉色不太好看……」
他自顧自地喃喃著,扶著人肩膀的手卻在抖,伸出手,指尖從錦嵐的顴骨上擦過去,帶走了那裡沾上的血跡。
無邪在一旁緊緊攥著錦嵐的衣袖,指節泛白,用力咬著唇,幾乎咬出了血。
院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黑瞎子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張起靈跟在他身後。
黑瞎子看到院子裡的畫面,腳步頓了一下,目光瞬間鎖定了錦嵐下意識想要藏起的染血的手,眉頭皺起。
張起靈越過他快步走到錦嵐身前,捉住錦嵐那隻沾了血的手。
看著錦嵐的這些天好不容易補出點血色的嘴唇顏色又淡了,他完全沒有給錦嵐說的機會,冷著臉直接把他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錦嵐的身體失重了一瞬,下意識伸手勾住了張起靈的脖子。
沾了血的手在張起靈的衣領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指印,像開錯了季節的花。
無邪看著張起靈抱著錦嵐往屋裡走,連忙跟了上去。
徒留「無邪」站在原地,指節捏得泛白。
黑瞎子從「無邪」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