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過之後，那些積攢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身體裡流了出去。
錦嵐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靠在老樹的樹幹上，抬頭看天。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吱吱還趴在他肩上，錦嵐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小腦袋。
「沒事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了，但好在精神不錯。
吱吱把身體往他手指上蹭了蹭，算作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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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嵐轉頭，就看到張起靈站在他身前不遠的地方，不知道站多久了。
壞了，蹲在角落裡偷偷哭被人當面抓包了。
他抿了抿唇，刻意忽略自己發燙的耳朵和張起靈的視線，一本正經的看起了不遠處的牆。
這牆可真牆啊……
奈何掩耳盜鈴沒什麼用，張起靈還是走過來了。
錦嵐正心虛著，臉就被捧住了。
張起靈的拇指在他的眼尾輕輕的摩挲，把那些沒幹的淚痕一點一點地抹去。
輕到錦嵐微微仰著頭，睫毛垂著，沒敢與他對視。
然後張起靈把他抱住了，他整個人都被攏進懷裡。
錦嵐的額頭抵在張起靈的肩頭，身體在接觸的那一瞬間就放鬆了，心像是被浸泡在了溫水裡。
「別擔心。」
錦嵐的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尾音卻是上翹的，
「沒事了。」
張起靈的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在。」
錦嵐閉了一下眼睛，把額頭往張起靈的肩窩裡蹭了蹭。
廚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黑瞎子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開飯了——」
他的聲音在看到院子裡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時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後半句說完，
「你們兩個，洗手去。」
錦嵐從張起靈懷裡退出來，耳根有些紅。
張起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轉身往廚房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黑瞎子看著他們倆一前一後地走過來，嘴角抽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廚房拿碗筷。
雖然房裡那傢伙讓人莫名不爽，但他們沒有欺負病號的樂趣，所以還是給人送了飯進去。
飯桌上還是他們三個。
錦嵐依舊一左一右的被圍坐著，眼眶上的紅還沒有消下去。
黑瞎子表面不說，心裡盤算著下次三爺喊他夾喇嘛的時候報酬要多翻幾成。
是夜，在黑瞎子羨慕的注視下，洗漱好了的張起靈和錦嵐一前一後的進了同一個房間。
錦嵐坐在床上，看著張起靈抱著被褥打算往地上鋪。
「你要睡地上？」
張起靈抬起頭看他，點了一下頭。
錦嵐沉默了片刻，往床裡面挪了挪，拍了拍旁邊空出來的一大片位置，意思很明顯。
張起靈眨了眨眼，聽話的過來把被子和枕頭放在了床上。
熄了房裡的燈，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偏過頭去看錦嵐。
錦嵐側著身，正和他面對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晚安。」
他說。
「晚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鑽進來。
吱吱從鈴鐺里鑽出來，在兩個人的枕頭上各踩了一圈，找了個最暖和的地方把自己團成糰子，觸角慢慢垂下去。
錦嵐閉上眼。
聽著身邊人平穩呼吸，他的意識很快就沉了下去，像一艘小船慢慢地、慢慢地漂進了霧裡。
張起靈還沒有睡，察覺到身側的人呼吸平穩後，他睜開眼睛。
給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他才也閉上了眼睛。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鑽進來，落在相擁的兩個人身上。
錦嵐是被熱醒的。
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了張起靈懷裡，後背貼著張起靈的胸膛，腰間搭著一條手臂，整個人被裹成一個嚴實的繭。
張起靈的呼吸落在他後頸上。
一片溫熱。
錦嵐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張起靈的手臂下面抽出來。
經過努力，他終於把自己整個挪了出來。
坐在床沿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的張起靈。
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不像平時那麼清冷，帶上了幾分柔軟的溫和。
錦嵐伸出手，給人把被角掖了掖，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
門合上的那一刻，床上的張起靈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嘴角極輕的勾起一個笑。
錦嵐在院子裡洗漱的時候，黑瞎子從西廂房出來了，頭髮翹起來了一塊，顯然還沒睡醒。
看到錦嵐，他含混地打了個招呼，然後一頭扎進了廚房。
「小吳同志今天過來了嗎？」
黑瞎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錦嵐把嘴裡的水吐了，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嗯，他昨天發消息來說上午。」
「你打算怎麼跟他說？屋裡那個。」
錦嵐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在沒見到之前，跟當事人說未來的他出現在這裡，會被當成傻子的吧。
黑瞎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那就先別說。等他來了看到再解釋。」
錦嵐想了想，覺得好像也只能這樣。
吃過早飯，無邪發來了即將到站的消息，附帶一張車窗外的照片，配了一個「馬上到」的emoji。
錦嵐看完消息，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準備出門接人。
黑瞎子又一個指頭把他戳了回去。
「這邊我熟，我去接就好。」
他套上外套，把墨鏡扶正，在門口換鞋，
「放心啦，我保證給你全須全尾把人接回來。」
錦嵐想了想，點頭。
「路上小心。」
「得嘞。」
黑瞎子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剩下錦嵐和張起靈。
張起靈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把刀，正在削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木頭。
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堆在桌上。
錦嵐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還是開口。
「那個無邪。」
錦嵐頓了頓，
「屋裡的那個。」
「他是從未來過來的。」
張起靈的手停了一下，抬眸看他。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要來。」
錦嵐停了一下，
「明明在他的時間裡，我已經——」
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然後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興奮和緊張。
「小錦！」
人還沒進來，無邪就開始叫喚。
院門被推開，許久不見的人站在門口，眼睛亮亮的望著他。
看到錦嵐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人按了啟動鍵，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來，張開雙臂。
「小錦！好久不見！」
錦嵐被他抱了個滿懷。
無邪的擁抱帶著一種「我真的好想你」的實在，下巴擱在錦嵐的肩上蹭了兩下。
錦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也只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無邪的背。
無邪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錦嵐。
「身體怎麼樣了？」
他的眉頭立時皺了起來，
「都怪三叔，我問了他好久他就是不說你的近況。」
「無礙。」
「那就好那就好。」
無邪的眉頭一松，又笑了出來，開始左右打量起這個院子，眼中滿是好奇的光。
錦嵐與黑瞎子對視一眼，後者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沒轍。
無邪還在絮絮叨叨。
「這就是小錦你住的地方啊？挺好的，比我想像的……」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目光落在了東廂房門口。
一個人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張蒼白的臉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那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無邪張大了嘴巴。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悚。
然後一聲尖銳的爆鳴在院子裡炸開。
「小錦，這傢伙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