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從黑暗中掙扎出來的時候，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的呼吸又急又燙，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意識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逐漸嗅到一絲藥草的清苦。
哪怕思緒混沌，他還是認出來這是錦嵐身上的味道。
眼睛慢慢睜開。
環視了一圈周圍陌生的布景，轉頭就看見錦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淺黛色的薄衫，頭髮用一根帶子鬆鬆地束著，垂落在肩側。
他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等人來認領的雕塑。
「無邪」的嘴唇動了一下。
喉嚨很乾，像被砂紙打磨過，發出一個含糊的、不成形的音節。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力過猛，話沒說清楚，反倒是一連串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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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嵐看著都有些無奈了，怕人給自己咳軸過去，起身走近，輕輕給他拍了拍背，幫他把那口氣理順了。
清苦的藥草味更近了。
「吳邪」的身體幾乎是瞬間就放鬆了下來，他順著那隻手的力道往後靠，靠在了床頭。
也不知道錦嵐從哪裡摸出來一粒什麼，送到「無邪」嘴邊。
「含住。別吞。」
「無邪」聽話的張嘴。
那粒東西便落在了他的舌尖，涼意瞬間蔓延到整個口腔。
涼意剛退了，苦味就上來了。
那股味道直衝天靈蓋，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像有人把一整根黃連擰碎了塞進他嘴裡。
「無邪」維繫多年的唬人表情在一刻失去了管理，眉頭皺成一團，嘴巴抿了又抿，眼角抽搐著，整張臉擰成了一個不太好看的形狀，活像吞了只蛤蟆。
錦嵐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微揚。
「這是什麼？」
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的「無邪」開口詢問。
「蠱毒。」
錦嵐唇角的笑意消彌，語氣平平的說出了驚悚的話，
「吃了會死，七竅流血那種。」
「無邪」怔了一下，看著錦嵐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是嗎？」
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花
「那我可太高興了。死前還能再見你一面，賺了。」
錦嵐目光冷淡了下來。
他垂下眼，原本好一點的心情變得蕩然無存。
「我以為你會想拉著我一起下地獄。」
「無邪」的笑凝固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門被推開。
黑瞎子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兩個藥碗，熱氣從碗口往上冒，房間裡的苦味直線上升。
他看到床上坐起來的人，眉毛挑了一下。
「喲，醒了？」
他走過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彎下腰，隨意的用手背貼了一下「無邪」的額頭，
「嚯，退了不少。你小子挺頑強啊，明明快燒成傻子了，結果這麼一會兒就醒了。」
「無邪」看著「返老還童」的未來師父，一時無言。
「來來來，喝藥了。」
黑瞎子端起一碗藥，遞過來，
「趁熱喝，涼了更苦。」
「無邪」接過碗。
藥汁濃稠發黑，氣味沖得人眼睛發酸。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錦嵐，而後者正端起另一碗藥，送到唇邊一口氣灌了下去，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無邪」頓時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把那碗藥往嘴裡倒。
藥汁入口的瞬間，他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短短半個小時裡一連兩次的苦味炸彈，他覺得他的味覺要死掉了。
他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終於把那口藥咽了下去。
黑瞎子接過空碗，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不錯不錯，還以為你會嫌苦不喝了。」
「無邪」靠在床頭抹了一把嘴，聞言翻了個白眼。
「我又不是小孩。」
黑瞎子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端起托盤，看了錦嵐一眼。
錦嵐微微點頭。
黑瞎子便出去了，把門帶上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無邪」靠在床頭，看著錦嵐。
錦嵐坐在椅子上，也看著他。
兩人始終都隔著那一條距離，。
「你什麼時候來的？」
錦嵐深吸一口氣，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什麼？」
「無邪」略偏了一下頭，但錦嵐已經不吃這一套了。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無邪」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你與現在的那個無邪相識就前幾天吧……」
錦嵐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
「無邪」沒有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了錦嵐纏著紗布的那隻手，眉頭熟練的皺起。
「如果不來……」
「怎麼知道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也一直在受傷。」
錦嵐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聲音很低。
「現在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無邪」凝望著他。看他墨色的長髮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從帶子裡逃出來，垂在耳側。
眼熟的鈴鐺安靜地掛在耳垂上，在光線下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苗苗。」
他又喊了那個名字。
錦嵐的脊背僵了一下。
「當年的事……」
「別提當年！」
錦嵐幾乎是立刻就打斷了人的憶往昔。他的情緒裂開了一個口子，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滲透了出來。
他攥住自己正在發抖的手腕。
「無邪」閉嘴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錦嵐站起來。
「你休息吧。」
留下這句話，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苗苗。」
「無邪」想要叫住人，但話到嘴邊像是又不知道說什麼了，就此沉默下來。
錦嵐便也沒有回頭。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錦嵐突然覺得一陣脫力，便倚在了院裡的那棵老樹上。
一股莫名的情緒蔓延。
滴答。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愣愣地看著它被紗布吸收，在白色上暈開一小片灰色。
他恍然發覺自己哭了。
眼淚成線地從眼眶裡滑落，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控制，一股腦的傾瀉而出。
他顫著手捂住臉。
一聲嗚咽從喉嚨里擠出來，肩膀劇烈顫抖著，一併發泄著那洶湧的情緒。
吱吱從鈴鐺里鑽出來，落在他肩上。
小傢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觸角在空氣中焦慮地顫動，只能用頭頂輕輕蹭錦嵐，希望他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