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暱稱像一根生了鏽的針,扎進錦嵐的耳朵里,不深,但一陣一陣的鈍痛。
原本代表愛意的暱稱被黃沙和血腥浸透,只剩下滿地破碎的稜角。
錦嵐的呼吸又開始不穩了。
他把頭埋在張起靈懷裡,試圖把那些該死的回憶一點一點往外推,手指緊攥著張起靈的衣服。
倏地,有手覆上了他的耳朵。
溫熱的掌心覆在耳廓上,拇指貼在耳後那一小塊薄薄的皮膚上,指腹微微用力,把那個聲音關在了外面。
世界忽然安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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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錦嵐漸漸冷靜下來。
張起靈的手卻沒有拿開,下巴抵在錦嵐的頭頂,無聲的安撫。
「無邪」看著這一幕,眼睛一紮一紮的疼。
一隻手從身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這位小朋友好沒有禮貌。闖進別人家裡也就罷了,」
黑瞎子的聲音還是那種不著調的、懶洋洋的調子,但手指扣在肩膀上的力道一點都不輕,
「還盡說些讓人不高興的廢話。」
話音沒落,他就動手了。
很刁鑽的力道,順著人肩膀的關節走嚮往外一擰。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下足夠把人掀翻在地。
但這人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反應,肩膀下沉,肘關節外翻,重心後移,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了這一招。
黑瞎子退後了半步,看著面前這個人,眉毛慢慢地挑了起來。
這個卸力的方式……
怎麼還有他的事兒呢?
「無邪」站在那裡,被黑瞎子那一擰帶得身體微微偏了一下,額角有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站得不太穩當。
他看著黑瞎子,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直直地栽了下去。
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撈了他一把,沒讓他臉朝下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人的身體沉得像一袋濕了水的沙子,全部重量就這麼直直的壓在了黑瞎子的手臂上。
「誒!你別碰瓷啊!」
黑瞎子把人翻過來,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燙得他嚇了一跳,
「嚯,這溫度,煎雞蛋都夠了。」
錦嵐感覺到耳朵上的手被拿開,目光越過張起靈的肩膀,落在地上那個人身上,抿了抿唇。
黑瞎子蹲在地上,抬頭看了看張起靈,又看了看錦嵐。
「這人誰啊?你們認識?」
錦嵐沉默了片刻。
「無邪。」
黑瞎子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張燒得通紅的臉,又抬頭看了看錦嵐,嘴巴張了張,
「哈?」
「這是三爺家那個一天到晚消息轟炸你的傻小子?」
錦嵐沉默片刻,點頭。
黑瞎子張著嘴,凝固了幾秒,然後站起來,看向張起靈。
「這真的是那小子?這怎麼看著像被人換了個芯子?」
張起靈低頭看著地上的人,似乎也在辨認人身份的真假。
「是他。」
雖然很匪夷所思,但張起靈還是肯定了這個答案。
「所以……這是中邪了?」
黑瞎子問。
錦嵐想了想,這個解釋好像目前來說最合理。
「算是吧。」
黑瞎子蹲下來,戳了戳地上人的臉,
「那怎麼辦?先讓他留這兒?」
黑瞎子一邊說著,一邊把人身上的外套拉鏈拉開了一點,散散熱。
「燒成這樣,得先退燒。家裡退燒藥還有嗎?」
張起靈點頭。
「我去拿。」
錦嵐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這個時候的無邪會有那一段記憶。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錦嵐掏出來,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呆了呆,發信人那一欄赫然寫著無邪。
「小錦,我從秦嶺回來了。過兩天來北京看看你,好不好?」
錦嵐一陣沉默,眉毛都皺成了一團。
黑瞎子湊過來接過手機瞟了一眼,又「嚯」了一聲。
「行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讓他過來吧。正好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把手機還給錦嵐,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頭看著張起靈。
「啞巴,這傢伙先住你屋哈。」
張起靈沉默了片刻,出乎意料的沒有反對,只是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給自己成功甩鍋的行為默默點了個贊,嘴角剛翹起來,就見張起靈轉身走進了屋裡,抱出了自己的被褥和枕頭,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走進了錦嵐住的那間房。
意思顯而易見。
他要和錦嵐住一間。
黑瞎子:……
「……草率了。」
然事情已成定局,他只能和張起靈一左一右地把人從地上架起來,把人拖進了張起靈的房間。
錦嵐沒有跟進去。
吱吱從鈴鐺里鑽出來,落在錦嵐的肩膀上。
觸角在空氣中顫了顫,然後輕輕碰了碰錦嵐的耳垂。
錦嵐偏過頭看它。
吱吱卻只安安靜靜的趴在人的肩上,無聲的陪伴。
手機又震了。
還是無邪。
「小錦?票我已經買好了,到時候直接過去找你哈。」
錦嵐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再刪掉,反覆幾次,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長長的嘆了口氣。
張起靈從房間裡出來,回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用指節輕輕碰了碰錦嵐微涼的臉頰。
「沒事。」
錦嵐這麼說著。
張起靈沒有拆穿他,反倒是安慰。
「有什麼事,等他醒了再說。」
錦嵐點頭。
黑瞎子從床邊站起來,把手裡的毛巾扔進盆里,擦了擦手。
「我去熬點粥,咱們總不至於虐待病號,別讓人家有機會訛上我們。啞巴,你盯著點,體溫要是還往上走,就得送醫院了。」
張起靈點頭。
黑瞎子走到門口,揉亂了錦嵐頭髮。
「還好嗎?」
錦嵐頂著一頭炸毛點頭。
黑瞎子笑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的,然後就是油花濺開的滋滋聲。
錦嵐被張起靈帶著坐在了院裡的躺椅上,那股心悸已然褪去,更多的是漫無邊際的茫然。
「無邪」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自從知道他們立場對立之後,昔日溫情便只剩下了恨,沒道理還會露出這種失而復得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死後發生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