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吃過早飯便入了山。
晨霧還沒散,樹冠連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像一堵沒有邊際的牆。
腳下的路越走越窄,最後乾脆消失了,只剩下落葉和碎石鋪成的緩坡,踩上去沙沙作響,每一下都像在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走在最前面的嚮導停了一下。
就是昨天給他們引薦船夫的老頭。
船夫是被啃成一個窟窿眼兒一個窟窿眼兒了,這老頭倒是命大,被他們遇見的時候還在水邊梳洗。
潘子二話不說就是兩槍,那老頭當即牙齒打顫,二話沒說就跪下了,說自己是被迫受了別人指使,上有老下有小,日子過不下去才幹了這種缺德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說來說去就是那句「饒了我吧」。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
潘子拿槍指著他,看了吳三省一眼。
吳三省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老頭,臉上的表情很難說是信了還是沒信。
片刻之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滅了:
「帶路。」
老頭如蒙大赦,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在了最前面。
一路上他走得很不情願,每隔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好像指望這群人能忽然改變主意,放他回去。
潘子的槍在他背後晃了晃,他便老老實實把頭轉回去了。
無邪走在隊伍中間,心情複雜。
他看了看前面那個老頭佝僂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錦嵐被晨光照得發亮的側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昨夜的夢還殘留在腦子裡,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怎麼都撫不平。
錦嵐被那灼熱又忐忑的視線盯了一路。
無邪的目光就這麼落在他身上,彈開,又落回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心下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前邊有人來過。」
張起靈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他蹲下來,手指撥開幾片落葉,露出地上一個模糊的腳印。
老頭被潘子推了一把,結結巴巴地說:
「前、前陣子是有一隊人進去了,二十多個,帶了好多傢伙,看著不像好人……」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小了下去,
「估摸著,凶多吉少了。」
吳三省沒有接話。
他站在張起靈旁邊,低頭看著那個腳印,臉色在晨光里看不分明。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繼續走。」
老頭苦著臉,磨磨蹭蹭地繼續往前。
後面潘子的槍又晃了晃,他的腳步才快了些。
大約又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在一個山坳里找到了一處營地。
幾頂帳篷還支著,留著不少生活用品,甚至還有汽油和發電機。
吳三省蹲下來,用樹枝撥了撥炭灰堆。
「剛走。」
潘子環顧四周,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槍。
「三爺,那些人——」
「跟我們沒關係。」
吳三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們的目標不是他們。該幹嘛幹嘛。」
潘子把槍收回去,招呼大奎生火做飯。
飯食簡單,乾糧就著熱水,每個人領了一份,散了。
無邪端著碗,坐在一塊石頭上,食不知味地嚼著一塊壓縮餅乾,生怕那老頭說的什麼妖怪從黑黢黢里竄出來。
錦嵐在他旁邊坐下,從腰包里掏出一個瓷瓶,抹了點膏狀物在人的手腕上。
「驅蟲。」
他解釋,
「會有點涼。」
無邪的耳朵又開始燙了,低下頭,悶悶地道了一聲謝。
吃過飯,吳三省把地圖在石頭上展開。
按照帛書上的記載,祭祀台應該就在這下面,他用腳跺了跺腳下的地面,土很實,悶悶地響了一聲。
潘子和大奎開始往下挖。
土一層一層地被翻出來,先是黑褐色的表土,然後是顏色更深的生土,越往下越濕,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
無邪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正準備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大奎的鐵鍬忽然頓了一下。
「三爺,有東西!」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大奎把鐵鍬從土裡抽出來,鐵鍬頭上帶出來的土是紅色的。
那種氧化鐵的暗紅沿著土粒之間的縫隙往外洇。
無邪的臉霎時白了。
「這是——」
他轉頭看了一眼吳三省,發現三叔的臉色也不太好。
無邪又把目光轉向錦嵐。
錦嵐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些紅色的泥土,表情依舊淡淡,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錦嵐注意到無邪在看自己,偏過頭來。
「嗯?」
「沒、沒事。」
無邪把目光收回去。
事情不會因為挖出帶血的土而中道崩殂,吳三省帶著他們定了點,開始繼續下挖。
潘子一鏟下去,土塊鬆動的聲音沉悶而實在,像敲在一扇厚重的木門上。
第二鏟,第三鏟,土層被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生生在磚牆的一側開出一個能容納人進去的盜洞從來。
張起靈伸手按在磚牆上,閉上眼睛,手指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伸出兩根手指插進了磚縫之間。
那塊磚像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滑出來,落在張起靈手上。
他把磚輕輕放在地上,牆面上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冷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氣味。
放出了腐蝕性極高的強酸,幾人很快就搬開磚塊露出了一個容一人通過的通道。
無邪還在為小哥露的一手「雙指探洞」而驚嘆,不經意看向錦嵐。
他站在離張起靈不遠的地方,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缺口,臉上的表情他沒有看懂。
還沒等他分析出的是什麼情緒,錦嵐已經把目光移開了,落在了別處。
錦嵐跟在隊伍後面走進墓道。
眼睛從明到暗需要適應的那幾秒里,墓道里的冷氣從四面八方包上來,潮濕的,帶著苔蘚和石灰的味道。
甬道不長,走了十幾步就到了一個墓室。
光線在墓室里散開,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怪。
沒有人說話,連喘氣聲都壓低了。
錦嵐站在墓室一角,目光落在前面那個黑色的背影上。
張起靈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在張家的時候,這個人被當作所謂的「聖嬰」養大,記憶被反覆地抹去,像一塊被人反覆擦寫的黑板,永遠留不下完整的句子。
無論是發丘指,還是一次次被推進陌生的墓室里、被要求用那些刻在他骨頭裡的技能去交換他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東西……
他當初怎麼就沒把那些老東西連帶著一起炸死呢?
錦嵐垂下眼睛,把那根莫名被牽動的神經按了回去。
小指被人輕輕勾住了。
力道不重,卻剛好是一個「我在」的分量。
錦嵐抬起頭。
張起靈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他旁邊,目視前方,表情紋絲不動,姿態自然。
光線從錦嵐的肩上滑過,落在張起靈骨節分明的手上,紗布還纏在上面,錦嵐系的那個蝴蝶結端端正正地綴在腕間晃蕩。
「沒事。」
張起靈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錦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張起靈的手已經把他的手整個包裹住了。
「別皺眉。」
張起靈嗓音低低,像是貼在他耳邊耳語。
錦嵐抿了抿唇。
牆上的影子在晃動,手電的光柱在頭頂交叉著掃過去,又掃回來。
其他人都各自查看這間墓室去了,沒有人注意到墓室角落裡,兩隻扣在一起的手。
「……好。」
錦嵐最終還是應了一聲。
張起靈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才鬆開。
錦嵐順勢把手收進袖子,手上還殘留著張起靈帶來的體溫。
傻子。
兩個字的尾音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很輕很輕的留下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