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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倒霉孩子

  錦嵐坐在招待所的床邊,看著躺在床上的無邪和張起靈,臉上的表情可謂一言難盡。

  想起剛才在路上的事,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因為無良嚮導的錯誤引導,他們走了水路,那船夫本意是謀財害命,奈何在陰溝里翻了船,先被屍鱉啃的左一個洞右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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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積屍洞裡的陰氣太重,張起靈為了震懾那些虎視眈眈的魂靈,二話沒說給自己來了一刀。

  那血量看得人眼疼。

  好在他們快出去了。

  偏生這時候船尾的無邪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回了下頭。

  就那麼一下。

  無邪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直直地站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身後某個方向。

  錦嵐連忙把人拽回來,張起靈也從船頭折返,看了一眼無邪的狀態,乾脆利落地抬手。

  一掌下去,無邪軟綿綿地倒了。

  錦嵐連忙扶住無邪,看著張起靈還在往下滴血的手,剛想說什麼,面前的人也倒了。

  錦嵐:……

  一行人帶著昏迷的兩個找了招待所,這才有了喘氣的時間。

  吳三省帶著潘子還有大奎去周圍找當地人打聽去了,他留在這照顧這倆。

  錦嵐看著張起靈手上被粗略包紮過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略一皺眉,轉頭去找招待所的人要了紗布和藥水。

  拿了東西回來,錦嵐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張起靈床邊,解開了纏在人手上用來臨時包紮止血的布頭。

  藥水碰到傷口的時候,張起靈的眉頭微蹙,錦嵐連忙把動作放輕了些,甚至朝傷口上呼了兩口。

  給傷口做了基本的清創和消毒,他低著頭,一圈一圈地給傷口重新纏好紗布。

  小小的蝴蝶結就這麼端端正正的綴在了張起靈的手腕上。

  錦嵐系完之後看了一眼。

  嗯,完美。

  忙活完這些,錦嵐靠在椅背上,看著床上還在昏睡的人,抿了抿唇。

  這麼多年了,還是一遇到事就放血,動作熟練到他想攔都沒來得及,可想而知在其他時候也是這個德性。

  天授還降智嗎?

  那麼大一個口子說劃拉就劃拉。

  當年他教的那些話全聽到狗肚子裡去了。

  倒霉孩子。

  想著兩人醒的時候大概會渴,他便下樓去給兩人倒水去了。

  回來的時候,無邪已經醒了,正滿臉恍惚的坐在床上,頭髮翹起一縷,臉上有被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他盯著對面的白牆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渙散,像一台還沒完全啟動的機器。

  聽到推門的聲音,無邪轉過頭來。

  看到錦嵐的那一瞬間,他臉「騰」地一下紅了,熱意從脖子根一路燒到了耳尖。

  「小,小錦……」

  他的舌頭打了結。

  錦嵐挑了挑眉。

  他把水杯遞過去,無邪接過一飲而盡。

  「我,我去問問三叔還有多久到……」

  無邪把空杯子往床頭柜上一擱,連滾帶爬地穿上鞋衝出房間。

  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

  錦嵐看著人消失在門口,眨了眨眼。

  這孩子在夢裡被狗攆了?

  錦嵐沒想明白,乾脆拉過椅子重新坐下,等著張起靈醒。

  走廊里,無邪站在面白牆前,雙手撐著牆壁,額頭抵在冰涼的牆面上試圖給自己降溫。

  夢裡的場景歷歷在目。

  錦嵐被他壓在身下,眼眸濕潤,眼尾更是紅透了,難得紅潤的嘴唇微張,呼吸急促而破碎,一看就是被欺負狠了。

  那張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的臉,在夢裡碎成一地的狼狽和脆弱。

  他為什麼會夢到那種東西啊?!

  這不對吧?!

  無邪把額頭在牆面上碾了碾,冰涼的粗糙感從皮膚上傳來,勉強把他從那些畫面里拽出來一點。

  他和錦嵐之間明明是純潔的室友關係!

  他連錦嵐的手都沒怎麼碰過!

  吳三省從樓梯口轉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他的大侄子雙手撐在走廊的白牆上,額頭抵著牆面,整個人像一株長在牆上的蘑菇。

  「你這是幹什麼呢?」

  吳三省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無邪猛地從牆上彈開,轉過身來,臉上的紅還沒完全褪下去。

  「沒,沒什麼。」

  「你這是……」

  吳三省頓了一下,用一種在商言商的語氣試探,

  「被打傻了?」

  「才沒有!」

  無邪炸毛。

  「行行行,沒有,下去吃飯吧。別在這兒杵著了,擋路。」

  吳三省無奈的把人趕下樓。

  房間裡,錦嵐看著張起靈沒什麼血色的唇,深吸一口氣。

  那麼深的傷口,自己好太慢了,他只是不希望人耽誤行程。

  絕對不是擔心他舊傷沒好繼續胡來。

  這麼想著,他將手覆在了人的手心。

  一層極淡的螢光從指縫間透出來,鑽進紗布。

  幾息之後,錦嵐把手拿開,解開了紗布。

  紗布下原本猙獰的傷口開始長出粉色的新肉,傷口也漸漸合攏。

  他鬆了口氣,把紗布重新纏回去。

  畢竟傷口不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全好了,會被拉去切片研究的。

  做完這些,錦嵐把張起靈的手放了回去,輕輕拍了兩下。

  一抬頭,對上了一雙黑色的眼睛。

  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錦嵐愣了一下,本來要抽回來的手被人反手握住了。

  「要喝水嗎?」

  他問。

  張起靈沒有回答要還是不要。

  他只是握著錦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錦嵐的臉。

  「我認識你。」

  他對這個事實顯然已經沒有任何懷疑了。

  錦嵐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

  「那你說,我是誰?」

  張起靈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錦嵐的指節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

  他眉眼微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看上去有些委屈。

  他活了很久,卻依舊像是大海上的浮木,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記憶總是不顧他的意願遠離。

  「你很重要。」

  四個字砸在錦嵐心裡,生生砸出了一個坑。

  他笑了。

  清冷的芙蓉在頃刻間變作明媚的芍藥。

  「你都不記得,」

  他扣住了人的手,湊近

  「怎麼知道我很重要?」

  張起靈看著他。

  「……就是知道。」

  錦嵐的笑沒收住,又漾開了一些。

  「這是什麼霸道邏輯?」

  他承認,自己有些心軟了。

  命運的不可抗力已經將他們分開了很久,如果這樣還留有痕跡,那便是真的在意。

  張起靈沒有再說話,只看著那條從耳垂上垂下來的鈴鐺在昏暗中微微晃動,窗外僅剩的這一點天光從錦嵐的肩頭慢慢滑落。

  「小錦……好吃飯了……」

  無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明顯是刻意調整過、但還是沒藏住心虛的調子。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無邪的腦袋從縫裡探進來,左看看右看看。

  目光在錦嵐臉上停了一下,定格在張起靈和錦嵐交握的手上。

  「小哥也醒啦?那正好,一起去吃吧。」

  錦嵐點頭,把手從張起靈手裡抽出來,站起來,理了理衣角。

  「好。」

  張起靈從床上坐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看著那個十分標準的蝴蝶結,他唇角微彎,也跟在錦嵐身後下了樓。

  吳三省已經在飯桌前等著了,看到三人下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坐下。

  「明天一早進山,今晚都早點休息。」

  他的目光在無邪臉上停了一下,顯然意有所指。

  無邪撇了撇嘴。

  一頓飯吃的安靜。

  如果忽略試圖在錦嵐碗裡上演一場「精衛填海」的兩人。

  吳三省看著自家侄子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彆扭樣,又看了一眼張起靈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撲克臉,嘴角一陣抽搐。

  他下意識把手伸進口袋去摸煙盒。

  想著錦嵐還在,只能端起手邊的茶杯,悶了一大口。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