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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破妄

  墓室里的空氣又濕又冷,像一塊浸了水的抹布貼在皮膚上。

  錦嵐把手縮進袖子裡,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抬起頭打量這間墓室。

  四四方方,穹頂是拱形的,磚縫裡滲出深色的水漬,像一幅被時間洇壞的壁畫。

  正中間立著祭祀用的鼎,不遠處擺著口棺。

  棺蓋厚重,四角雕著某種獸頭,面目模糊,墓室四周的牆壁上嵌著幾盞銅燈,早已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燈盞里殘留的油脂干成黑色的硬塊。

  吳三省舉著手電在石棺周圍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棺座上的銘文。

  「三爺!這裡頭有東西!」

  潘子的聲音從祭祀中央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但壓不住的興奮,把眾人的視線都吸引過去。

  鼎里盛著祭祀用的珍寶,琳琅滿目,看得人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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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子難得不顧吳三省的勸阻在鼎里一通翻找。

  直到不遠處的石棺里發出一聲撞擊。

  那聲音不大,但在墓室的封閉空間裡被放大成了某種不祥的預兆,從石棺的縫隙里滲出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無邪的臉白了一層,下意識往錦嵐那邊挪了半步。

  吳三省和潘子同時把手按上了腰間的傢伙,大奎往後縮了半步,臉色發青。

  只有張起靈直直走到了石棺前面。

  「咯,咯咯…」

  張起靈的嘴唇一張一合,不屬於任何一種人類語言的音節從他喉嚨里滾了出來。

  片刻之後,同樣的「咯咯」聲從石棺裡面傳了出來,帶著積攢了多年的怨氣和戾氣。

  張起靈沉默了片刻,膝蓋微彎。

  他要跪。

  幾乎沒有思考,錦嵐上前兩步扣住了張起靈的手腕。

  張起靈的身體頓了一下,已經彎下去一半的膝蓋生生的停住,偏過頭看向人。

  錦嵐的神色淡淡,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如果忽略他收緊的手指和泛白的指節,幾乎以為他只是順手而為。

  但張起靈懂。

  他不准。

  所以在手腕被扣住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就再沒有要繼續下跪的意思。

  看著那隻扣在自己腕間的手,張起靈的眼中帶了些柔軟。

  錦嵐感覺到他的視線,手微微鬆了一點,但沒放開。

  張起靈站直身體,反手拍了拍人的手背算作安撫。

  錦嵐這才把手收回去,目光投向那具石棺,煙青色的眼眸里混雜了一點鎏金。

  棺中的東西顯然不滿被無視。

  聲音從棺材縫裡擠出來,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傲慢。

  囂張。

  錦嵐垂了一下眼睛。

  一代梟雄,可以理解。

  然下一刻,錦嵐的聲音在血屍的感知里響起,清泠泠的,像冬天屋檐下掛著的冰棱。

  「安靜。」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威壓,好似它如果不識時務,將迎來慘痛的下場。

  石棺只能不甘地發出了一聲響,不情不願的偃旗息鼓。

  墓室歸於寂靜。

  眾人撿回自己快掉到地上的下巴,稍作休整,吳三省朝棺槨後面發現的通道抬了抬下巴,

  「這邊。」

  隊伍便陸續往通道里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甬道便開闊了。

  這是一間比剛才大出數倍的墓室。

  穹頂高得手電都照不到頂。

  七星疑棺展露在眾人面前,四周是高聳的刻滿銘文的石碑和壁畫。

  在其中一個打開的石棺里,他們發現了一個死的非常新鮮的老外,棺材的正主就被壓在他的下面。

  為了以防屍變,吳三省掏出了黑驢蹄子。

  「有鬼!」

  在無邪短促的驚叫過後,便是潘子乾脆利落的一槍。

  瓦罐破碎的聲音在墓室里格外的清晰。

  那道身影愣了一秒,罵了一聲,轉身就跑。

  他的速度不慢,但張起靈更快。

  黑色的影子在墓室里拉出一道殘影,他幾乎是在王胖子抬腳的同時就追了上去。

  錦嵐也跟著跑了出去。

  耳畔的鈴鐺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急促的聲響。

  一道淡金色的光從鈴鐺里飛出來,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吳邪的衣領。

  無邪站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有點懵。

  「小哥——小錦——」

  他喊了兩聲,沒有回應。

  潘子拉了他一把。

  「小三爺,他們有能力自保,倒是你,先跟緊我們。」

  無邪咽了口唾沫,把手電握緊了些,只能先跟著潘子往另一個方向走。

  在他的衣領褶皺里,圓滾滾的金色小蟲正安安靜靜地趴著,六隻細足牢牢勾住布料,觸角微微顫動。

  ……

  不知跑了多久,錦嵐收住腳步,呼吸微亂。

  這墓里的空氣太差了,悶得人胸口發緊。

  他扶著牆壁喘了兩口氣,抬起頭,恰巧張起靈也在此時停下了腳步,回過身看他。

  甬道里沒有燈,只有從遠處拐角處折射過來的、極其微弱的餘光。

  「那人跑遠了。」

  錦嵐的聲音在甬道里有些悶,

  「不追了?」

  張起靈搖頭。

  「不是目標。」

  錦嵐沉默了一瞬,眯眼,磨了磨後槽牙。

  張起靈卻靠著石壁慢慢坐下,把曾受傷的那隻手搭在膝蓋上,蝴蝶結在他腕間晃了晃,安靜地垂下。

  錦嵐看著他,心裡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從進入這間墓室開始,張起靈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按照某種既定的劇本走,演戲的成分占了大頭。

  就像剛剛,追人只是他尋得由頭,目的就是離開無邪的身邊。

  他需要無邪「落單」,才能讓某些既定的事情按照順序發生。

  錦嵐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和吳三省串通好的。」

  不是疑問句。

  張起靈沒有否認。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亮,底下卻藏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錦嵐乾脆把自己的判斷全說了。

  「為了讓無邪儘快適應下地的狀態和環境,以及獨處時可能會遇到的突發情況,吳三省組織了這一次的行動。」

  他頓了一下,

  「你是其中的一環。」

  張起靈沒有說話。

  「你受他委託,在這一路上扮演某個角色——保護者也好,引導者也好,在某些時刻故意離開,製造危機感,看無邪會怎麼應對。」

  甬道里安靜了很久。

  「是。」

  只一個字。

  錦嵐扯了扯唇,從他收到吳三省那封信開始,他就隱約有所感覺。

  請他出寨,託付給無邪照顧,再讓他一起參加此次行動,讓無邪快速適應下墓的同時,也將他與無邪進行隱形的捆綁。

  以便未來無論發生什麼,無邪都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張起靈亦是如此。

  錦嵐心裡有些堵,欲言又止,最終只憋出一句。

  「他給錢了嗎?」

  張起靈沒料到他問這個,頓了一下。

  「嗯。」

  見張起靈沒吃虧,錦嵐便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看向張起靈搭在膝蓋上那隻纏著紗布的手。

  「這個,也是其中一環嗎?」

  張起靈搖了搖頭。

  「………」

  空氣突然就安靜了。

  張起靈感應到人突然低落的情緒,雖不太明白,但還是小心的勾住了人微涼的指尖。

  「彆氣。」

  錦嵐頓時被這傢伙整的沒脾氣,嘆了一聲。

  「我生什麼氣?又不是我手上被劃拉了一道口子。」

  「……」

  張起靈張了張嘴。

  「如果是想道歉的話,還請免開尊口。」

  錦嵐語氣幽幽,張起靈瞬間把滾到嘴邊的抱歉咽了回去,只與人並排坐著,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