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省現在的心情,總結起來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他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時不時地往後視鏡上飄。
後視鏡里映出錦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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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
像。
太像了。
眉眼,輪廓,甚至連安靜時那股淡淡的疏離感與阿錦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連名字都沾著邊。
在這之前,他完全沒想到那個被族老選出來的孩子會是這樣一張臉。
他要是早知道族老給他挑的孩子長這樣,他打死也不會把這孩子往無邪那裡送。
養在自己身邊不好嗎?
至少有個念想……
況且這孩子的臉殺傷力太大了,當年他見到阿錦的時候都沒扛住,何況是自家大侄子。
但事情已然發生,多說無益。
吳三省深吸了一口氣,任憑心裡怎樣驚濤駭浪,臉上的表情也紋絲不動。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不敢說,裝樣子的本事是一流的,心裡再怎麼翻江倒海,臉上也不會露出一絲一毫。
也就是看後視鏡的頻率頻繁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錦嵐被一左一右夾在后座的中間坐著,臉色比平時白了些。
他很少坐車,傳送習慣了,這種顛來顛去的感覺讓他胃裡一陣翻湧,把他最後一絲說話的欲望都消磨了。
一道熟悉的視線從他上車起隱晦的跟了他一路,錦嵐清楚那是誰,但沒有理會。
「小錦,你是不是暈車了?」
無邪注意到人有些難看的臉色,微微皺了一下眉。
錦嵐搖頭。
「沒事。」
他的臉色讓這話實在沒什麼說服力,無邪翻了翻上衣口袋,翻出顆薄荷糖遞過去。
「含著。可能會好點。」
錦嵐看著那顆白色的糖,頓了一下,伸手接過。
薄荷的涼意在舌尖上漫開。
「謝謝。」
「客氣什麼。」
無邪笑了笑,靠回自己的位置上。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城郊的菜地變成了連綿的山。
車子顛簸的節奏有一種催眠的魔力,像搖籃,一搖一晃的,晃得人眼皮發沉。
「要睡一會兒嗎?我們肯定沒那麼快到的。」
錦嵐看了無邪一眼,微微點頭,閉上了眼。
無邪詢問人要不要靠著自己的話到了嘴邊,咽了下去。
車裡安靜了下來。
錦嵐的意識一點點下沉,不知不覺真的睡了過去。車身一晃,他的身體無意識的往旁邊歪,正好靠在了一旁張起靈的肩膀上。
無邪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想趕緊把人扶過來。
誰知他伸出的手剛要碰到錦嵐的胳膊,一隻手擋住了他。
「沒事。」
張起靈的聲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別吵他。」
無邪只好把手縮了回去。
他看著張起靈微微側過頭,刻意調整了姿勢,剛好讓錦嵐靠得舒服一些,轉過臉,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
不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被輕輕地撥了一下,不疼,就是有些奇怪。
張起靈一直保持著姿勢,餘光看著肩上那張安靜的睡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允許這個人靠著自己,明明他不習慣和人這樣近距離的接觸。
但這個人靠上來的時候,他沒有躲。
不是不能,是不想。
當無邪伸出手想把人扶過去的時候,手比腦子先動了。
「別吵他」從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認識這人的。
張起靈這麼想著,目光落在錦嵐耳垂那枚小小的鈴鐺上,那花紋實在眼熟,勾動了記憶里一扇很久沒有打開過的門。
有些塵封的東西逐漸甦醒。
錦嵐的頭略微動了一下。
張起靈呼吸停了一瞬,以為把人盯醒了,索性錦嵐只是下意識的動了一下。
張起靈悄悄的鬆了口氣。
吳三省從後視鏡里目睹了一切,舌尖抵上犬齒,莫名有些不舒服,只能在心裡告誡自己,只是長得相像的孩子,不是他的阿錦。
車子在一處山腳下停下來,已是午後。
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整座山染成暖黃。
無邪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把錦嵐喊醒
「小錦。」
錦嵐的睫毛顫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發覺自己靠在什麼上,他抬起頭。
對上張起靈低頭看他的視線。
距離很近。
錦嵐能清晰的看到那雙眼裡自己模糊的倒影。
錦嵐連忙坐直了身體。
「抱歉。」
「沒事。」
張起靈倒顯得不是很在意,轉頭看向車窗外。
車門被拉開了,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
無邪跳下了車,伸胳膊伸腿,這一路可把他顛壞了。
「三叔,就是這兒嗎?」
「這才哪到哪?我們得進山。」
吳三省下了車,站在車頭前,衝著眼前的山抬了抬下巴。
錦嵐也從車上下來,腳下不慎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是張起靈。
「謝謝。」
張起靈鬆開手,說了聲「看路」,就先往前走去。
錦嵐看著人的背影,抿唇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