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回去的時候,月亮已經爬到了屋頂上頭。
吳山居的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王盟已經回去了,鋪子裡只剩錦嵐一個人。他窩在院裡的躺椅上,一本正經的曬月亮,手邊擱著看到一半的書。
聽到腳步聲,錦嵐抬起頭。
「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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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邪把門帶上,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涼茶灌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抹了抹嘴:
「小錦,我要和三叔下墓去了。」
「嗯。」
「三叔說你也要去。」
「好。」
無邪看著接受良好的錦嵐,好奇心又從角落裡冒了出來。
「小錦。」
「嗯?」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啊?」
話一出口無邪就有點後悔了,這種事情他之後偷偷問三叔就好了,萬一小錦不方便回答怎麼辦?
錦嵐歪了一下頭,耳朵上墜著的鈴鐺隨動作輕晃,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蠱師。」
他不覺得有什麼好隱瞞。
無邪以為自己聽錯了。
「啊?」
錦嵐以為他沒聽清,便又重複了一遍。
傳說中用毒蟲殺人於無形,穿著奇裝異服、滿臉神秘的職業,怎麼看都好像與面前的人搭不上邊。
「蠱師?!」
他的聲音猝然拔高,破了半個調。
錦嵐滿臉平淡的點了一下頭,並對於無邪的激動表示理解。
「那你和我三叔是怎麼認識的?」
錦嵐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我不認識他。」
「誒?」
無邪愣了一下,
「那你怎麼……」
「他與寨子裡之前一任祭司是舊識,許下約定。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拿出信物,寨子裡的人都要答應他一個要求。」
錦嵐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前陣子他寄信來,兌換了那個要求。」
「什麼要求?」
「請一位寨中的蠱師一起下斗。」
無邪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
「那為什麼……是你來?」
錦嵐抬起眼看他。
煙青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深,像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潭水。
「我是下一任祭司的繼承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無邪也從這句話里聽出了人身上所要承擔的責任。
「原來如此。」
無邪點了點頭,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小錦,傳聞中,厲害的蠱師都會有一隻從小養到大的蠱王,是真的嗎?」
「嗯。」
「你也有嗎?」
錦嵐看了他一眼。
「想看嗎?」
無邪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他有點害怕,蠱蟲這種東西,光是聽名字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他又實在好奇。
而且,小錦的蠱蟲……
應該不會太嚇人吧?
「想看。」
終究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錦嵐失笑,唇角揚起一點淺淡的弧度,抬手撥了一下墜在耳垂上的鈴鐺。
「吱吱。」
他喚了一聲。
夜色里有什麼東西動了。
一隻小東西從鈴鐺里飛了出來。
無邪的眼睛瞪大了。
一隻不到巴掌大的蟲子落在了錦嵐攤開的手心裡。
通體呈半透明的淡金色,像一塊被陽光照透的琥珀。
六隻細細的足,一對捲曲的觸角,背上覆著兩片薄如蟬翼的鞘翅,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一樣的光。
它在錦嵐手心裡站定,先是用前足擦了擦臉,然後把自己團成一個圓滾滾的糰子,開始瘋狂地蹭錦嵐的指腹。
無邪滿臉新奇。
這跟他想像中的蠱蟲很不一樣。
沒有猙獰的外殼,沒有劇毒的尖刺,沒有讓人汗毛倒豎的爬行姿態,只是一隻金黃色的、圓滾滾的胖乎乎的小可愛。
「我可以摸嗎?」
無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錦嵐抬了抬下巴。
「問他。」
「誒?」
無邪低頭看著那隻小糰子。
它蹭得渾然忘我,六隻小細腿扒在錦嵐的指節上,整隻蟲都恨不得融進錦嵐的皮膚里。
無邪清了清嗓子,試探著開口:
「……吱吱?我可以摸你嗎?」
小傢伙撒嬌的動作一頓。
它略微抬了一下頭,用它那雙比芝麻還小的、黑亮亮的眼睛看了吳邪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打量,有一種「你誰啊你就想摸我」的矜持。
然後它回過頭,看了錦嵐一眼。
錦嵐微微頷首。
小傢伙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身,朝吳邪的方向湊了湊,同時擺出一副「摸吧摸吧,便宜你了」的姿態。
無邪伸出一個指頭,小心翼翼地摸上去。
觸感很神奇。
吱吱的外殼是像是溫涼的玉石,薄薄的鞘翅在他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花瓣。
「它好漂亮。」
小傢伙的觸角卷了一下,好像在說「算你有眼光」。
無邪摸了兩下便收回手指。
錦嵐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小傢伙,目光比平時柔了幾分,指腹輕輕揉了揉吱吱的背。
吱吱整隻蟲愉悅的發光。
陪小傢伙又玩了一會兒,錦嵐示意吱吱回到鈴鐺里。
小傢伙不情不願地從他手指上振翅飛起,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重新鑽回了鈴鐺里。
「咳咳……」
無邪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從「超自然昆蟲」拉回現實,
「三叔說這次下墓的東西要我們自己準備。」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清單,在石桌上攤開。
睡袋,繩索,工兵鏟,急救包,乾糧,水,槍……
長長的一串,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字後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三叔也真是的……」
無邪嘆了口氣,
「我的生活費就那麼點,買完這些東西我下個月就得喝西北風了,王盟的工資都要開不出來了,等我回去就找奶奶告狀。」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沒有注意到錦嵐聽到這話有那麼一瞬的複雜。
錦嵐從隨身的布袋子裡摸出一張卡,放在石桌上,推到無邪面前。
「給你。」
「啊?」
無邪一時間有些呆住了。
「卡里有十萬。先用著。」
無邪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張卡,又看看錦嵐。
「不不不,」
他連忙擺手,
「小錦,我怎麼能拿你的錢?」
「你三叔給的。」
「那怎麼能一樣?三叔給你了就是你的……」
「這些天麻煩你照顧了。」
錦嵐打斷他,
「飯錢,房錢。」
「你又沒花多少錢。」
無邪嘟囔著。
錦嵐看著他。
無邪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三秒,敗下陣來。
「好吧。」
無邪把卡收進口袋,
「那就算我借你的。」
錦嵐頷首,但其實無邪還與不還,都沒有關係,鈴鐺在他耳邊輕輕晃動,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草。
解決了資金的問題,無邪與錦嵐聊起了別的。
「小錦。」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下墓。」
無邪說,
「這是我第一次下去,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你下過嗎?」
錦嵐沉默了一瞬。
「沒有。」
「這樣啊……」
無邪等了等,發現他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就不再問了。
院子裡的燈發出嗡嗡的聲音,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
無邪又拿出那張戰國帛書的圖研究了一陣,抬起頭,發現錦嵐已經靠進藤椅里睡著了。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原本就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是無邪第一次看到他睡著的樣子。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猶豫了著該不該把人叫醒。
夜裡涼,坐在這裡睡會感冒。
但叫醒他又覺得不忍心。
他半蹲在人的身側,看著錦嵐的睡臉。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朦朦朧朧的,和朦朧的燈光揉在一起,把這張臉照得像一幅舊畫。
無邪終究還是沒有選擇叫醒錦嵐,而是小心翼翼的把人抱到房間。
放到床上,把邊角掖好。
吳邪蹲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
有什麼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太快了,他什麼也沒抓住。
莫名的,他就是想在這個人身邊多待一會兒。
確認人睡熟,無邪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走之前還不忘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還是響了一聲。
黑暗中,床上的錦嵐睜開了眼睛,滿目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