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嵐坐在吳山居的院子裡,手裡端著無邪給他倒的茶。
茶杯的溫熱順著指尖一點點漫上,翠色的茶葉在杯底輕晃。
陽光從桂花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面前的石桌上。
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其實不錯。
但他喝得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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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此刻的錦嵐有些茫然。
不可抑制的,他想起了一些事。
先是張滿是風霜的臉。
眼底下是常年睡眠不足的青黑,眉頭總是微微皺著,習慣了在對方每一句話里尋找破綻、在每一個人身上揣測動機,評估風險。
再是那人的笑。
那人很少笑,即使曇花一現,也帶著一陣苦澀和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然後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總是攜帶著太多東西。
複雜,疲累,孤注一擲,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慶幸的矛盾。
與剛才那個滿臉純稚青澀,乾淨的像是琉璃一般的人像是截然不同的兩面。
明明是一個人。
錦嵐垂下眼,看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有些不確定。
居然是一個人嗎?
錦嵐又抿了一口茶,茶杯被輕輕放回桌上。
心不太舒服。
那張總是寫滿戒備的臉浮現在腦海,在情感淡化的回憶里依舊扎得人有些疼。
原來那個傢伙也有那麼輕易相信一個人的時候嗎?
曾經到死都沒有得到的信任,如今猝然得到,總覺得有些不適應。
錦嵐垂眸,不願再深想,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好苦。
……
兩人同居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講真,錦嵐是無邪見過的最省心的室友。
他的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無邪給他騰出來的那個櫃格里;幾包草藥用布袋子裝著,掛在窗邊通風的地方,帶著一股好聞的藥香。
吃飯也不挑嘴,無邪買什麼回來他就吃什麼,還會幫忙收拾垃圾。
平常從不亂跑,總窩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看書,想找人就能找到。
吳山居別的沒有,舊書古董管夠。
錦嵐從架子上隨手抽一本,就能安安靜靜地看一下午。
他也不挑書,什麼都看。縣誌,風水,古董圖錄,甚至無邪扔在角落裡的過期雜誌都會拿來翻翻。
無邪時不時會站在遠處看他。
他覺得錦嵐身上有種很奇怪的特質。
好像只要有錦嵐在,他的心就會變得安定,什麼都不用擔心。
無邪自己都覺得這想法有點荒謬。
他認識錦嵐不過幾天,連他是什麼來路都未曾明了,就開始覺得他可以託付信任了。
他雖然不算多疑,但也不至於對陌生人這麼毫無防備。
可他確實沒有防備。
從錦嵐站在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防備過他。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無邪把這些念頭歸咎於睡眠不足導致的胡思亂想。
說起來,自從錦嵐來了之後,那些夢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吳邪說不上來這是好是壞。
他不想做那些夢,但當那些夢真正消失,他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
還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無邪像往常一樣洗漱完躺上床,閉上眼,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意識便模糊了。
那夢再次來的毫無徵兆。
熟悉的畫面,熟悉的人影,熟悉的懸崖,熟悉的動彈不得。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無邪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熟悉的煙青色眼眸映入眼帘,它們的主人白天還坐在他的院子裡,安安靜靜地翻書,此刻卻看著他,眼中翻湧著潮濕的海。
無邪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揪緊了,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難過。
錦嵐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無邪拼命想聽清楚,風聲卻掩蓋了一切。
再之後,他眼睜睜的看著錦嵐的唇角漾開了一抹淺淡的弧度,閉上眼向後倒去。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像潮水一樣將他吞沒。
無邪站在黑暗裡,看著那點菸青色被吞噬的無影無蹤。
他也被吞沒了。
……
無邪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從肋骨後面撞出來,生疼。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細細的一道白線,邊緣正被黑暗一點一點咬掉。
心跳慢慢地平復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沙灘和零零散散的貝殼碎片。
錦嵐……
無邪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為什麼是他呢……
無邪把臉埋進手心裡。
掌心的溫度差讓他清醒了一些,但清醒之後,那些在夢裡來不及感受的東西才真正湧上來。
那些畫面…到底是什麼?
他與錦嵐究竟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他始終無法拉住錦嵐下墜的手。
明明夢裡他想救他的心是那樣的迫切,為什麼始終無法去到他身邊?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這夜,他沒能再次入睡。
第二天上午,無邪頂著兩個黑眼圈下了樓。
王盟正在兢兢業業的玩著掃雷,不經意瞥見人的樣子,嚇了一跳。
「老闆,你昨晚偷東西去了?」
無邪沒理他,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用濕手把翹起的頭髮壓了壓,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院子裡走。
錦嵐果然還是窩在這。
今天他穿了件淺灰色的薄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被晨光照得發白。
長發披在肩後,有幾縷垂到胸前,他偶爾會伸手把它們撥到耳後,耳朵上墜著的鈴鐺便隨著他的動作輕晃。
「早。」
無邪做足了心理工作,才能讓自己故作平靜上前打招呼。
錦嵐抬起頭看他。煙青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看得無邪一陣緊張。
「沒睡好?」
無邪張了張嘴,他想說夢的事,也有想問的東西,但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
「啊,昨天茶喝多了。」
錦嵐看了他一會兒,最終只點頭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書。
倒不是錦嵐真信了無邪這套說辭,只是當事人既然不想細談,那他也不必深究。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只有無邪知道,從他看清那張臉主人的那一刻起,有什麼東西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