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屋敷耀哉坐在廊下,膝蓋上蓋著薄毯,手裡捏著一封信。
天音夫人跪坐在側後方,面前擺著茶盤,茶已經涼了。
信是隱送來的,寫得很短:林稚從吉原帶回兩個鬼,一男一女,現安置在蝶屋。
上弦之弍童磨已確認死亡,鬼核由林稚收取。
上弦之陸墮姬及妓夫太郎已斷契約,不再受無慘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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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哉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他折好信紙,放在膝蓋上,手指點了點紙面。
「天音。」
「在。」
「你說,如果稚稚想反,我們攔得住嗎?」
天音夫人手裡的茶勺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杯里添水:「攔不住。」
耀哉笑了一聲,很輕,從胸腔里震出來的那種:「我也這麼想。她一個人能打我們所有柱,還能治我們所有傷。鬼殺隊對她來說,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那您還擔心什麼?」
「不擔心。」耀哉把信紙遞給天音,「只是覺得有趣。她帶兩個鬼回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但仔細想想——她要是真跟我們打了招呼,我反而要懷疑她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天音接過信紙,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
耀哉撐著膝蓋站起來,薄毯從腿上滑下去。
他走到廊下,抬頭看天。
下午的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地碎金。
他閉著眼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開口:「柱訓練的事,擬個章程出來。杏壽郎、天元、實彌、行冥、小芭內、無一郎——這幾個先排,錆兔和真菰算後備。義勇那邊,讓他自己定,他要是想帶人練,就讓他帶。」
「稚稚呢?」
「她不用練。」耀哉睜眼,偏頭看天音,「她要是想教,讓她自己挑人。不想教,就讓她在蝶屋待著。她想做什麼做什麼,別攔她。」
天音點頭。
耀哉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院子裡,腳下的青石板被太陽曬得溫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血色紅潤,指甲透著健康的粉。
這是林稚淨穢之後的成效,詛咒拔了大半,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到可以自由行動的程度。
「柱訓練的事,你幫我盯著。」他回頭對天音說,「我再去蝶屋一趟,看看那兩個孩子。」
天音替他攏了攏外衣的領口,沒多問。
蝶屋後面,竹林再往北走百來步,有一處獨立的院子。
三間房,一個天井,院角種著一棵老梅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院牆不高,上面爬著紫藤,這個季節花已經謝了,只剩濃綠的葉子垂下來。
梅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那棵老梅樹。
枝幹虬結,樹皮皸裂,但枝梢還掛著幾片沒落完的殘葉。
她看了一會兒,偏頭對妓夫太郎說:「比吉原那棵大。」
妓夫太郎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掃了一圈院子——圍牆、門窗、樹後、石桌底下。
最後目光落在院牆角落那扇小門上:「後面通哪兒?」
「通竹林。竹林出去是蝶屋。」林稚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布包,一個淺紫一個深灰。
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換洗衣服,還有些日常用的。缺什麼跟神崎葵說,或者直接找我。」
梅走到石桌邊,翻開淺紫色的布包看了一眼,裡面疊著幾件素色和服,還有一套方便活動的短打。
她拎起那套短打抖開看了看,針腳細密,布料結實,不像吉原那些花魁衣裳。
「你做的?」梅問。
「蝶屋的裁縫做的。我挑的料子。」
梅把短打疊好放回去,手指在布包邊緣停了一瞬。
她沒道謝,但把布包重新系好,拎在手裡沒放下。
妓夫太郎翻開深灰的布包,裡面是兩套短打、一雙布靴和一件厚外衣。
他把布靴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納得很厚,針腳紮實。
他合上布包,拎在手裡,轉頭看林稚。
「有鐮刀嗎?」
林稚偏頭看他:「你要哪種?」
「能砍鬼的。」
林稚想了一下:「明天給你。今天先休息。」
妓夫太郎嗯了一聲,拎著布包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梅,然後推門進去了。
梅站在石桌旁邊,手搭在布包上,視線跟著妓夫太郎的背影一直到門合上。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林稚。
「童磨的鬼核你給蝴蝶忍了?」
「嗯。」
「能做出藥?」
「試試看。」
梅沉默了兩息,手指在布包提手上收緊又鬆開。
她的視線越過林稚,落在院牆外面的竹林上,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在牆頭。
「我活了快兩百年。」梅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前一百年做鬼,後一百年做花魁。兩個身份都不是我選的。現在你跟我說,你手裡有變回人的法子。」
她偏回頭,異色瞳孔盯著林稚的眼睛。
「要是我變回人了,我能做什麼?」
林稚沒馬上答。她走到石桌旁邊坐下,腳踝上的銀鈴響了一聲。
她偏頭看梅,狐耳在竹林漏下的光里轉了個方向。
「你想做什麼做什麼。」
梅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很短,比之前那次明顯一點。
「你說話挺橫的。」
「還行。」
林稚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美餓一會兒過來,我讓它去找珠世。珠世研究鬼血很多年了,你們兩個的事她會有辦法。」
梅點頭。
林稚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梅在後面叫了一聲:「餵。」
林稚停步,沒回頭。
「我那個花魁的墜子……你扔了?」
「沒扔。在莊園我房間抽屜里,你要的話自己去拿。」
梅沒再說話。
林稚跨出院門,銀鈴聲在竹林里響了一路。
美餓蹲在蝶屋正廳的橫樑上,翅膀收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下面來來往往的人。
它現在的體型比普通鎹鴉大了一圈,羽毛油亮,爪子粗壯,站在橫樑上像個小號的猛禽。
寬三郎縮在它旁邊,灰撲撲的羽毛被美餓的翅膀擋著,看起來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林稚從竹林回來的時候,美餓翅膀一振落下來,穩穩停在她肩膀上。
重量壓得林稚歪了一下,狐耳抖了抖。
「你又重了。」
美餓咕嚕了一聲,爪子在她肩上挪了挪,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去趟淺草。」林稚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條,捲成小卷塞進美餓腿上綁著的小竹管里,「找珠世。跟她說蝶屋有鬼要變人,讓她來看看。帶愈史郎也行,不帶也行。越快越好。」
美餓偏頭看她,黑豆眼亮晶晶的。
「肉乾。」林稚補了一句,「回來給你加三頓。」
美餓翅膀一振,從她肩上彈起來,橫樑上寬三郎探出腦袋往下看,眼睜睜看著美餓從窗戶飛出去,黑點在竹林上空轉了一圈朝東飛去。
寬三郎縮回去,繼續趴在橫樑上,爪子在木頭上磨了磨。
林稚抬頭看它:「你也想去?」
寬三郎歪頭,沒動。
「那你守著義勇,他最近老忘東西。」
寬三郎咕了一聲,算是應了。
義勇確實在忘東西。
林稚推開房門的時候,義勇坐在窗邊的矮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怎麼說呢。
亂七八糟的。
幾隻小銀鈴,幾根紅繩,幾塊碎布頭,一把小剪子,還有一卷極細的銀絲。
他低著頭,手指捏著銀絲在銀鈴孔里穿來穿去,鼻尖上有一層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