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她看著嚴勝,腦子裡翻湧著上百年的記憶——那個坐在上弦會議最前排的鬼,六隻眼睛全睜的時候連童磨都不敢隨便說話。
那個她從來不敢直視的存在,此刻站在蝶屋的燈火里,穿著紫黑色和服,身後跟著一個紅色和服的劍士,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普通的舊識。
嚴勝走到梅面前站定。
六隻眼睛裡的金色瞳孔映著梅的臉,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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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姬。」他說。
梅點頭,聲音有點啞:「上弦之壹,黑死牟大人。」
「曾經是。」嚴勝偏了偏頭,耳垂上月亮耳飾晃了一下,「現在不是了。」
梅看著他,沒說話。
「吾現在是繼國嚴勝。」他說,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像是要把這句話釘進某個地方,「稚稚的哥哥。僅此而已。」
梅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的視線從嚴勝臉上移開,掃過廳堂——實彌還繃著,錆兔手按在刀柄上,真菰站在錆兔旁邊,無一郎從窗台上跳下來,有一郎跟在他身後。
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各有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看林稚。
因為林稚站在她前面。
梅的視線回到林稚身上。
林稚的狐耳在燈火里微微轉動,九條尾巴在身後鋪開,銀鈴安安靜靜掛在腳踝上。
她站得不遠,半步,剛好把梅和妓夫太郎擋在身後那道線里。
「半天狗和玉壺,」梅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一個在無限城深處有獨立的空間,一個藏在秘密處里養陶土。他們的血鬼術我熟。半天狗的分身有六種情緒,本體是怯。玉壺的壺中世界有水域限制。破法我有。」
實彌在旁邊哼了一聲,但沒打斷。
「但有一個條件。」梅說。
林稚偏頭看她:「你說。」
「我要親手砍玉壺。」梅的聲音壓低了,「那個死變態,以前在無限城拿我的頭髮當瓷器試驗品。我要拔光他的魚鱗。」
廳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稚說:「行。」
就一個字。
實彌的眉毛挑了一下,錆兔鬆開了刀柄,真菰把繃帶最後打結的動作停了半拍。
梅看著林稚的背影,看了好幾息,然後低頭,把攥著袖口的手指鬆開。
妓夫太郎站在她身後,手從她背上收回來,退後半步,重新回到那個不搶眼的位置。
但他經過嚴勝身邊的時候偏了一下頭,瞳孔跟嚴勝的金色瞳孔對了一瞬。
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移開了。
嚴勝沒攔他,也沒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走到廳堂另一側坐下,緣一跟過去坐在他旁邊,竹笛橫在膝蓋上。
鬧劇暫時收場。
伊之助從進門開始就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野豬頭套摘了抱在手裡,頭髮亂糟糟貼在臉上,下巴上還沾著幹了的血漬。
他的視線從梅身上移到妓夫太郎身上,又從妓夫太郎移到林稚身上,最後停在屋角。
屋角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蝶屋的淺色浴衣,外面罩著件白色短羽織,頭髮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她手裡端著一碗水,正低頭跟旁邊的隱說什麼,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伊之助的腳釘在原地。
他認得那個聲音。
他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畫面,比記憶更模糊,像是透過水看到的。
一個女人抱著他,用花布裹著他,在山路上跑。
她的頭髮被風吹散,衣服上有補丁,但手很暖。
她低頭看他,眼睛裡有水光,嘴唇在動,說了什麼他從來聽不清。
琴葉。
伊之助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的手在抖,野豬頭套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沒人去撿。
炭治郎第一個注意到,他順著伊之助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琴葉。
「伊之助?」炭治郎伸手搭他肩膀。
伊之助的身體在抖。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他的臉扭曲著,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嘴巴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發出很輕的、斷斷續續的氣音。
琴葉聽見動靜抬起頭。
她看到門口那個少年。
亂糟糟的頭髮,沾著血和泥的衣服,赤裸的上半身有舊傷新傷交錯,五官跟她記憶中那張嬰兒的臉疊在一起。
她手裡那碗水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木地板上。
她沒有過去抱他。
琴葉把碗放在旁邊的矮桌上,慢慢走到伊之助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她低頭看他——伊之助比她高了,但此刻他縮著肩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她伸出手,沒有碰他,只是懸在他臉前。
伊之助的視線落在她掌心上。
那道掌心有薄繭,有細小的舊疤,是一雙做過很多活的手。
他的喉嚨里終於擠出來一個字,很悶,很重,像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
「……媽。」
琴葉的手碰上了他的臉。
伊之助的眼淚砸下來。
砸在琴葉掌心裡,砸在他自己的腳背上。
他的臉皺成一團,嘴巴咧開但沒有聲音,整個人在抖,抖得像一棵被風吹到極限的樹。
琴葉把他拉進懷裡。
伊之助比她高很多,但她把他攏住的時候,他整個人彎下來,把臉埋進她肩膀。
他的手抬起來,攥住她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沒有嚎啕。
哭聲被吞在喉嚨里,只有肩膀在一聳一聳地動,偶爾漏出來一聲壓到極致的嗚咽。
炭治郎站在旁邊,眼眶紅透了,手還搭在伊之助背上沒鬆開。
善逸蹲在門口抱著膝蓋,平時這種場面他早就嚎得整條街都聽見了,但今天他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
禰豆子從炭治郎身後走出來,站在伊之助旁邊,小手搭上他垂在身側的手。
林稚站在廳堂另一頭,沒走過去。
她從背包里摸出那頂蓮華冠。
金漆剝落,花瓣碎了兩片,內側被血漬和冰水糊住的字跡還看不清。
她走到琴葉旁邊,把蓮華冠遞過去。
琴葉鬆開伊之助,偏頭看林稚手裡的東西。
她認出來了——那頂冠,那個人的。
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的手從伊之助肩上收回來,接過蓮華冠。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
手指摩挲過花瓣的裂口,指腹划過冠沿,金漆碎片落在她掌心裡。
她翻過來看內側,那行被血漬糊住的字,她用拇指擦了兩下,血漬擦掉一點,露出底下的筆畫。
琴葉的拇指停住了。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伊之助偏頭看她,久到炭治郎往前邁了半步。
然後她把蓮華冠翻回去,抱在懷裡,兩隻手抱著,貼在心口的位置。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抱著那頂已經不屬於任何人的冠,臉上的表情很靜,靜得像一潭水。
伊之助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
琴葉低頭看他,嘴角彎了一點——很輕,很淡,像冬天水裡游過的一條魚,一眨眼就沒了。
她伸手摸了摸伊之助的頭髮,把他亂糟糟的頭髮往後撥了撥。
「沒事。」她說。聲音啞了,但很穩。
炭治郎終於把憋了半天的氣呼出來,別過臉用袖子擦眼睛。
善逸從膝蓋里抬起頭,鼻尖紅紅的,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豆餅,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禰豆子。
禰豆子接過豆餅,又掰了一半遞給香奈乎。
香奈乎站在廊柱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
她看著伊之助和琴葉,看著炭治郎紅著眼眶笑,看著善逸跟禰豆子分豆餅。
她的手指鬆開銅幣,把銅幣收回袖子裡,然後走到伊之助面前,把手裡的半塊豆餅遞給他。
伊之助低頭看著那塊豆餅,又抬頭看香奈乎。
「吃。」香奈乎說。
一個字。
伊之助接過來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裡在嚼。
炭治郎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